“没什么不合适的。你奶奶的东西,她自己有权安排。”
“我已经跟你叔婶他们沟通过了,家里人都没意见。一件首饰而已,不用想的太复杂。”
听父亲这么说,林昱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点点头,将耳环重新收进了包里。
......
过了大年初四,林昱和江川一起回到农场,探望姥姥姥爷。比起上次见面,两位老人的状态明显好了些。
姥爷依旧保持着几十年不变的生活步调,姥姥也像往常一样,每天买菜、做饭、打扫院子,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女儿的日子。
但空了的鸡蛋篮,再无人替她填满;庭前的积雪,再无人帮忙清扫;菜地里丛生的杂草,更会在日复一日的荒疏里,恣意疯长。
林昱心里清楚,失去亲人的悲伤,就像一场漫长的雨季。而往后的日子里,姥姥总会在无数个这样始料未及的瞬间,一次次的想起小姨。
只是这些细碎的难过,她从未向家人提起。
晚饭后,江川开车去了趟附近的加油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昱陪着姥姥在屋外消食。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老一小交错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走到角落时,姥姥忽然停下来,指着墙角的空地说:“前年你回来堆的那个雪人,一直到初十才化干净。”
她转过头,眼里带了点笑意。“你给雪人戴的那条围巾,你小姨临走前特意洗干净了,现在还在我衣柜里收着呢。”
林昱顺着姥姥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空荡荡的角落里,仿佛又被那个围着羊绒围巾的滑稽雪人,和叉腰站在旁边开怀大笑的小姨重新填满。
她记得那条围巾,是她原本很喜欢的一条,那天顺手给雪人戴上,回家的时候也忘了拿走,以为就这么丢了,却没想到小姨不声不响地帮她收了起来。
“是吗?”林昱轻声道:“小姨看着大大咧咧的,心其实也很细。”
姥姥停下脚步,拍了拍林昱挽着她胳膊的手。“她呀,就是闲不住。眼里见不得东西乱着、脏着,非得收拾利索了才安心。”
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林昱慌忙低下头,把脸往羽绒服的领子里埋了埋。
“姥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还会...经常想起小姨么?”
“怎么会不想呢。”
她环视着整洁的院落,缓缓说道:“你看这院子,能一直这么利索,跟你小姨有很大关系。”
“扫地的笤帚是她用自家地里的高粱杆扎的,厦子里的那些老物件是她一件件归置好的。就连你姥爷每天雷打不动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也是她这么多年给慢慢养成的。”
姥姥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悲伤,只有被岁月涤荡过的平静。“她人是不在了,可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会留下痕迹。”
“只要我们还记着她,还按着她希望的那样,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她就一直都在。”
林昱点点头,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悲伤,似乎在姥姥平和的话语中渐渐融化,渗进心底,化作更绵长、更温暖的思念。
她将姥姥的胳膊挽得更紧些,倚着那瘦削却温暖的肩膀,轻声说:“那以后每年回来,我们都在院子里堆个雪人,就像...从前一样。”
闻言,姥姥轻轻握住林昱的手,点了点头。一老一小互相依偎着,朝亮灯的屋子走去。
第143章 老朋友而已
第二天,邹朗带着林昱和江川去祭拜小姨。林凤生前信佛,身后事便安置在了她常去的庙里。
她的照片嵌在骨灰龛的朱红木格里,相框四周缠着新换的米白棉线。邹朗在案前点燃三支香,轻轻晃灭火苗后递到林昱手里。
林昱前后摆了摆,起身将香插入香炉,江川站在她身侧,顺手替她拂去外套上沾着的少许灰屑。
邹朗抽出湿巾,仔细擦净龛位前的供桌,把从家里带来的年糕摆到上面。三人在龛前静静站了片刻,接着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起身时,几缕阳光恰好透过窗柩洒进来,落在供桌的青瓷碗上。
江川默默整理好供桌,拎起空袋子,转身自然地牵住林昱的手,掌心的温度缓缓传来,悄悄安抚着她的情绪。
从寺庙出来,门口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林昱下意识抬头看向江川,正好撞进他浓得化不开的目光里。
他伸手帮她把衣领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风掠过鬓角,方才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空落,好像正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填满。
回去的路上,邹朗忽然宣布了一个好消息,说他通过了专升本的成人考试,明年三月就要去林江读本科了。
林昱之前没听他提过这事儿,惊讶地看向弟弟。
邹朗被姐姐瞪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道:“之前怕考不上让你失望,所以等成绩出来了,才敢跟你说。”
“读的什么专业?”林昱伸手拂去他肩头的残雪,语气里满是关切。
“自动化,偏硬件,跟我专科时学的专业一样。”
林昱听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几年芯片行业大热,你学这个专业,以后找工作肯定不用愁。”
“想好了毕业后去哪儿发展了么?”
邹朗下意识瞥了眼江川,神情有些局促。
“我之前跟陈光哥聊过这事,他说等我毕业,会介绍我去他朋友单位下属的研究所试试。”
“还让我在学校多下点功夫,把成绩单弄得漂亮些。”
虽然起初并没察觉,可日子久了,也渐渐看出他和姐姐之间的非比寻常的关系。此刻,在姐夫面前提起和姐姐有关的另一个男人,邹朗难免有些不自在。
但这段时间以来,陈光确实帮了自己很多,想到这儿,他不禁有些感慨。
当初若不是他劝自己别荒废时间,鼓励他去考专升本,后来又耐心的帮他分析职业规划,一步步理清未来方向,自己此刻或许还在迷茫中打转。
母亲的离世让他第一次直面生命的无常。再也不愿像从前那样得过且过,而是决心让自己活得更有价值,既是对自己的交代,也是对林凤的一种弥补。
林凤走后,考上大学成了他新的人生目标,靠着这份执念,他才从失去母亲的悲伤中抽离,把心思重新放在看得见的事情上。
而陈光的鼓励和指引,就像临门一脚,把他心里想变好的模糊念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
对邹朗而言,这不仅是学历的提升,更是和过去浑浑噩噩的自己告别,让他以全新的身份迎接更好的人生。
所以,不管陈光和姐姐最终有没有走到一起,单论他对自己的点拨和帮助,邹朗都满心感激,也打心底里认可这个哥哥一样的朋友。
听到陈光的名字,江川垂眼笑了笑,神色坦然没有一丝不快,反而主动问起他的近况。
邹朗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有些吃惊,想了想才说道:“他把工作辞了,一个人去川藏了。”
“什么?”
这下,连林昱也没法保持镇定了。要知道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单位。陈光在里面待了七年,都已经做到现在的职位了,竟然能说放弃就放弃。
“而且他是开着机车去的。”邹朗观察着姐姐姐夫的表情,半晌后又补了一句。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林昱和陈光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语气里难掩惊讶。
“大概两个月前吧。”邹朗回忆道:“他偶尔会给我发些沿途的视频和照片,人是晒黑了不少,但看着挺开心的。”
开心?林昱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是啊,她忽然明白,或许这样追随本心的生活,才是陈光一直渴望的人生。
秦菲大半辈子都在为陈光规划她眼中最好的人生,可到最后,还是彻底失去了对儿子的掌控。
陈光终于醒悟,过去对母亲的一次次妥协,让他不仅弄丢了爱情,也葬送了梦想,活成了连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秦菲控制欲的初衷或许源于爱,可这份沉重又扭曲的情感,自始至终都伴随着无形的伤害。
也许他终其一生也无法成为母亲想要的儿子,那个在她的强势意愿下,被催生出的完美幻影。
直到与林昱重逢,过往的遗憾和当下的压抑,才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不再甘愿做一个听话的傀儡。而是选择用母亲最反对的方式,亲手斩断枷锁,重新夺回人生的主动权。
虽然这么做或许意味着失去稳定、没有退路。但陈光知道,只有走上这一遭,才能彻底挣脱母亲的影响,找回那个被压抑的自己。
林昱这才意识到,原来,陈光从来没弄丢过当年的棱角和热爱,他只是缺少了一点重新上路的勇气。
邹朗走在前面,江川和林昱手牵着手,慢慢跟在后面。江川留意到林昱的神色,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指腹,温声问道:“担心的话,就打个电话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