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感到整个人像被浸入盛满热水的浴缸里温暖妥帖。江川的拇指碾过她锁骨凹陷,那里蓄着未蒸发的夜露。
一道浅粉色的疤痕从挽起的袖口探出头,在冷白的皮肤上突兀的攀爬,如藤蔓般顺着小臂延伸至看不见的袖管内。
林昱的食指沿疤痕的沟壑游走,没头没尾的说道:“好像我总有一种能让别人为我受伤的本事。”
江川并不探究她话语中的深意,只故意用下颌卡在她发旋凹陷处,直到她吃痛地缩脖子,从断裂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这个拥抱逐渐演变成温柔的角力,布料摩擦声里,那道伤疤下的记忆正在她指腹下苏醒,如同封印着往事的拉链。
......
江川站在饭店的包厢外挂断电话,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落地窗外的天色。寒潮来袭,天空阴沉,低垂翻滚的乌云压得人透不过气。
狂风拉扯着街边的梧桐,冬日里干枯的枝叶簌簌发抖。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商铺早早加固门窗,整座城市都在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寂静中,绷紧了神经。
他收起手机转身欲回到包厢,却在走廊不远处撞见扶着大理石石柱,勾着脚皱眉摆弄鞋跟的林昱。
两周不见,她的刘海长的更长了些,在她弯腰低头时候正好盖过了眉眼和额头淡淡的伤疤。
她今天穿了间腰身收口的职业套装,深色的西装裙搭配崭新的黑色高跟鞋,脸上着了淡妆,在寒冷的冬日里,透露出一丝脆弱的妩媚。
江川不动声色的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在林昱身侧投下一片阴影。她似有所觉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江川含笑的黑色眼眸里。
那目光温柔又带着几分促狭,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有这般反应。短暂的沉默后江川率先开口。
“不冷么?”说罢看向她暴露在空气中一节光裸的小腿。
“你怎么在这儿?”
林昱拢了拢单薄的衣领,早上出门时穿了件及膝的呢子大衣,来的路上也是顺风车直接开到地库,并没觉得多冷。但此刻站在酒店空旷的大堂里,被江川这么一问,寒意却顺着脚底爬了上来。
一时间竟突然有些怀念自己出租屋里加绒的四件套床品了,真想在卧室立马开个传送门,把她传送回自己温暖的大床,让她能脱光了衣服,在被子里翻四百个金斗。
“和甲方谈点业务。”江川今天穿了身剪裁考究的深灰羊毛西装,双手闲适地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棵挺拔的雪松,连寒流都奈何不了他的气定神闲。
“我说过,我们律所离你们不远。”说罢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恢复的怎么样?”
林昱摸了摸额角,半个月过去,头顶的伤口已经没有疼痛的感觉,只留下一条微不可见的淡粉色的疤痕。“复查过两次了,没什么大事!”
不适感让她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公司前几天接了个EPC项目,今天来和甲方谈合作,两边领导都穿的人模狗样的,害得我也得跟着上这么大刑。”
江川听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视线顺着她蜷缩的膝盖攀上那道新鲜伤口,溃破的皮肉像朵糜烂的玫瑰。“新鞋?”他轻声问道。
林昱被高跟鞋坚硬的皮质折磨的神情恍惚,终于体会到了海的女儿里,渴望得到王子爱情的小美人鱼,长出双腿后在刀尖上行走的痛苦。
这么看来高跟鞋确实可以算得上是女人最美丽刑具。而二十一世纪的职业女性,爱情早已退居为生活的调味品,唯有事业值得她们与巫师心甘情愿的交换灵魂。
林昱不愿为任何事物出卖灵魂,却也被掀翻在这口名利场的大锅里,随着领导搅动的汤勺而起起伏伏。
她悄悄将左脚从黑色漆皮鞋中滑出半寸,在一天的反复摩擦中,伤口处的血珠早已干涸凝结,在江川面前无所遁形。
见她蹙眉不语,他转身走向工具间。林昱看着他与保洁人员简短交谈,不一会儿便拿着创可贴走了回来。
“需要帮忙吗?”他体贴地问,目光扫过她不便弯腰的裙摆收口。
林昱摇摇头。“不用不用,扶我到那边的椅子就好。”她指向落地窗旁的一排座椅,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妥协。
江川斜倚着大理石柱,看着林昱在椅子上坐定,低头处理着脚踝的伤口。她翘起腿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将它对准伤口仔细贴好。
后颈细软的碎发在灯光下,像新生婴儿的胎毛般惹人怜爱。珍珠发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露出耳后淡青色的血管。
“九点前能结束么?”江川屈指轻叩表盘。窗外暴雨如注,雨声将他的声线衬得像把锋利的裁纸刀,划破雨幕,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利落。
“雨太大,我送你。”
林昱穿好鞋后仍端坐在原地,仰头望向他。这个角度让江川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带了点上位者的压迫。“还要一小时左右。”
她顿了顿。“你们没喝酒?”语气里藏着对商业饭局潜规则的质疑,又像是在给他留一个知难而退的台阶。毕竟,她并不清楚他的问话,是否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
“我是强势乙方。”江川半开玩笑半认真,迎难而上,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刚好。”
这番对答让林昱确信他不是假装客套。想到出租屋就在附近,加上天气实在恶劣,她不再矫情的推辞。“那麻烦你了。”
不远处的包间突然爆发的哄笑,林昱转头看过去,扶着椅背起身,脚踝的刺痛已减轻许多。她出来太久,是时候要回去了。“我在A09包厢,一会见。”
江川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要是提前结束,可以直接来包厢找我。”
林昱走出几步又停住,转身时脸上已换上一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既不像在肥城时那般熟稔,也不似方才处理伤口时的脆弱。“这...不太合适吧?”
“老客户,不要紧。”江川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要傻傻的等在外面。”
林昱的饭局在五十分钟后准时结束,甲方一行人像群迁徙的企鹅,摇摇晃晃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林昱落在企鹅大军的末尾,左肩挎着沉甸甸的电脑包,右手攥住快滑落的文件夹,活像棵被装饰过度的圣诞树。
而江川早已气定神闲地等在落地窗前,看到林昱出来,便放下交叠的双腿起身相迎。
他两手空空,连公文包都没带,熨烫妥帖的从容与林昱的狼狈形成某种荒诞的反差。
院长年近五十,顶着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酒意醺然地与林昱闲谈。锃亮的脑门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学术气质已在官场的浸淫下所剩无几。
此刻被甲方灌了不少酒,面中泛着酱蟹般的潮红。转角处,几个项目组长正殷勤地护送甲方等待电梯。
而江川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动声色的注视着一切。在发现整个饭局里只有林昱一个女性时,不自主的眉头微蹙。
林昱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应答间不自觉用余光注意江川的举动。院长感受到林昱的分心,眯起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了然地咧嘴一笑。
“小林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难怪之前撮合你和小董,你死活不乐意。”
手中的文件夹啪地打在膝盖上。“不是不是。”她连忙解释,若不是双手都被占满了,她真想挥舞着手臂大声否认,不把院长扇感冒不罢休。
但比起被误会,她更不愿让院里知道江川的真实身份,那只会让院里面误会她与供销商有什么首尾,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专车司机。”她硬着头皮解释。江川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召唤,适时的掏出车钥匙,将车钥匙的金属环套在指间轻巧的转了转。
“哦,现在各行各业内卷的都很厉害啊。”院长发出老式风箱般的笑声,显然把这当成了小姑娘的腼腆。正巧司机打来电话。
“外面雨越下越大了,你们路上小心。”他嘱咐几句后,便跟着其他人摇摇晃晃的走进电梯。
待领导的身影消失,林昱才忐忑地走向江川。“等很久了?”她挤出一个心虚的笑,暗自盘算该找谁,才能制止自己有男朋友的谣言在院里传播。
“小董是谁?”江川犹如优雅的猎豹,猝不其防的向林昱发起进攻。
林昱在心里尴尬的直拍大腿,面上却装傻充愣,一派天真。“嗯?哦...”江川不动声色的看着她蹩脚的演技,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一个家里有矿的...同事。”
“哦...”江川故意拖长声调,模仿着林昱的说话方式。“不喜欢煤老板?”
“嗯...”林昱心不在焉地应着,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不料,江川却不依不饶。“那喜欢什么类型?”
“啊?”林昱在江川问话的间隙,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睁着一对雾茫茫的杏眼,茫然的看着他。
“专车司机喜欢么?”
江川恶趣味地看着她闪过困惑、羞赧、慌乱,最后定格成讨好的一系列面部变化,方才被疏远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