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早点休息,我送般般回去,放心。”
般般?林昱扯紧领口,忍住恶寒,觉得陈光有些没有边界感。
......
车里暖气开得充足,那股泥土的气息混杂了郁金香淡淡的香味后,变得不再纯粹。陈光在副驾笔直的坐着,活像个文明标兵。
林昱和姚芳芳道别后便完全放弃了形象管理,抛开来时的拘谨,像麻袋一样将自己甩在后排的座椅上,头夹在椅背和车窗间隙。
这个角度透过高架投射进来的灯光,能清楚的看到陈光紧绷的下颌线和上面一点泛青的胡茬。
......
林昱想到大三下学期,陈光总喜欢逃了七点半的晚自习,和隔壁班的男生组队打篮球,他好像块磁铁,对林昱这些铁疙瘩自有莫名的吸引力,身边也总是朋友不断。
晚自习座位固定,林昱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而陈光由于人高马大的身形,占据了最后一排靠门的有利位置,简直是天选逃课人。
每每老师点过名,林昱就自然的转过头对着陈光一记丝滑白眼。眼看着陈光咧嘴冲她笑着飞眼,篮球夹在腋下,牛仔外套罩在头顶,腾出另一只手,双指点住太阳穴,再冲林昱一挥,姿态风流。
“待会见!”林昱知道这是他对她无声的留言。
晚自习两个小时,陈光就打两个小时十五分钟,露天篮球场被铁网包裹,是林昱回宿舍的必经之路。
六月的林江市,中午时分将将能脱下外套,但早晚温差还是很大,林昱背着双肩包一手裹紧外套,一手挽着姚芳芳的手臂御寒。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路灯跟随她们的步伐,将两人的影子搅在一起,橡皮糖一样前后拉扯。
经过篮球场时,不偏不倚九点四十整。正巧看见陈光撞开对手,起跳投篮一气呵成。挂在篮筐上那两秒钟,白色的宽大短袖被抬高的肩膀扯起一边,露出若隐若现的小麦色腹肌,
林昱知道陈光是故意在她面前作秀。这种既坦诚又隐秘的心绪,像潮涨潮熄般撞击着林昱的心房,引来一阵激动酸涩的胀痛。
陈光看到林昱,三两步跑向铁网,撞的铁网框框作响,手指穿过铁网缝隙紧紧扒牢,将通红汗湿的额头贴在上面,冲林昱大喊。
“唉,般般,吃火锅去?学校对面。”
“不去,很晚了,十点半门禁。”
陈光双眼炯炯,闪着细碎的星光,从上挑的眼尾溢出,挂在他弯翘浓密的睫毛上。
“门禁?你是小学生么?有我在怕什么,我帮你把门叫开,全校的宿管阿姨个个都想骗我回去当女婿。”
林昱只顾着翻白眼,并不接话,身后的队友认出是校花和她的小跟班,吹起善意的口哨,玩笑声含糊不清,搅和着呈现荷尔蒙形状的夜色。陈光笑着捡起地上的篮球砸回去。
姚芳芳接过话头。“陈光你少耍流氓,我们般般是好学生,不要影响她拿奖学金。”
陈光依旧咧着满口白牙歪嘴冲姚芳芳委屈哭诉:“少冤枉我,我和般般的革命友谊就是在自习室升温的。”
“是是是,就你这样只有考试周才出现在自习室的,一定能评选上年度逃兵标兵。”林昱恨铁不成钢的隔空点着陈光的头。
第3章 离婚
火锅店里,林昱气鼓鼓的搅和着锅底的青菜,用眼神对陈光做最后的警告。“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哦!”
陈光盯着林昱河豚般的脸颊,被热气蒸的红彤彤的,自顾自傻乐。“哎呀天地良心,早课出门太急了,钱包估计是落寝室了。”
“叫你室友来救你呀!郑琦这会不在么?”
“手机没电了!”
陈光贱笑着,欠揍的指了指桌上黑屏罢工的电话。“最近在备战NBA中国组选拔赛,沉迷手机只会影响我投篮的手感!”
“放屁!”林昱一筷子敲在陈光的脑袋上。“赶紧去跟老板借根充电线!”
陈光伸手去挡“我这是黑莓P9981,我爸托人从美国带回来的,这边哪有人用这个型号的手机?”
“哦?这么值钱,不如你把它当给老板,看他能不能再赏你两盘猪脑花,给你补补脑子?”
“这不好吧!手机里还有你二百张丑照呢。抵押我也不能抵押它啊!”陈光夸张的护住手机。
“我管你黑莓蓝莓,只知道你马上要倒霉。”看着陈光臭屁的样子,林昱作势抬手要抽他。“反正我兜比脸干净,三代贫农,纯正的无产阶级。”
“哈哈哈,般般,你真是铁公鸡。”
陈光看着林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放心吧,跟小爷我出门,永远不用掏你的兜,我就算去卖身,也让你吃饱饭!”
“我呸,卖肾还差不多,卖到食堂够做一盘爆炒腰花。”林昱用漏勺划拉锅底的肉渣。“数数你身上还有多少家底?”
眼看着陈光将运动裤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币掏出,在桌边张张铺平,最后又从指缝露出两个钢镚,掉在桌上乒乓作响。
林昱嗤笑道:“说你聪明吧,吃饭不带钱。说你傻吧,点菜前还知道掏掏兜儿。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大愚若智吧!”
林昱脑子里飞快算了算,桌子上的钱结完账,满打满算还剩三十二块八,她看着比漏勺窟窿眼还小的肉渣,利落的拍拍屁股起身。
“付账,走人!”
“别啊,哪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要不你再端着锅喝两口汤垫垫呢。”
陈光难得露出无所适从的表情,后知后觉的抓着后脑勺。“要不你跟我回寝室取一下钱包吧?好事多磨,运动一下没准一会吃的更香!”
“一来一回寝室都关门了。这个点,校对面的夜市还开着呢。”林昱抬手打断他。“让我开开眼,看你这笔巨款能换算成多少个关东煮,陈大少爷!”
“那东西我知道,315报道过,丸子都是脚踩出来的,不卫生不环保。”陈光皱着眉,用夸张的身体语言表示抗拒。
“对对对,等我饿的一命呜呼,你把我往火葬场一送一烧,绝对的零污染!到时候你这三十二块八就用来给我随礼,正好几亿的冥币在下面花也找不开,完美!”
时隔多年,林昱不记得那天晚上,陈光有没有帮忙叫开楼长阿姨的大门,也不记得他们具体点了些什么串串,里面有没有那个陈光信誓旦旦说脚踩出来的丸子。
只记得两人并排坐在移动餐车的一边。林昱冷的手臂打颤,身上披着陈光宽大的牛仔外套,双手拢着盛着关东煮热汤的一次性纸杯哈气。看着一旁的他挥舞着竹签,满头大汗的吆喝。默默的点开变形计的视频。
“我王境泽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
“哎,般般,这个香,你尝尝这个,真的!”林昱笑着接过陈光递过来的串串,透过热汤蒸腾的雾气看过去,他的手边已经堆了粗粗的一捆竹签。
当然,限制它的不是关东煮的味道,而是口袋里的三十二块八,林昱始终记得这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和那晚关东煮味道的夜风。
如今,陈光再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没话找话的逗弄林昱,想着以前常常气得她气血翻涌,一拳头锤过去,陈光却表现得舒筋活骨般的畅快。
而现在坐在副驾的人,从椅背处探出的一点肩膀都显得僵硬紧绷,林昱竟觉得陈光已全然陌生。
“你怎么样?”陈光微微侧头,从后视镜里观察林昱神情。
“挺好。”
林昱一时间不知道他是问当下,还是这些年,只得含糊回应,饭局落幕,林昱也随即放弃维持体面,别开眼不去看后视镜里目光炯炯的陈光。
“上学的时候,你很爱同我讲话。”陈光侧头看向窗外,林昱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你也说是上学的时候,已经过去五年了,人都会变的,你不是也变了很多。”
林昱分不清自己是漠不关心的随口一提,还是咄咄逼人的等待一个答案。也许这两者并没有明显分界,而酒精和夜色又为这含糊的情绪罩上一层面纱。
“我离婚了。”
陈光咬字清晰,生怕林昱没听清似的。“也许姚芳芳已经跟你讲了,但我还是想亲口跟你说。”
“呦,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么?结婚也没见你发请柬给我。这会要我补份子钱了么?”
林昱弄不清自己怎么突然窜起一股战斗欲,胸腔的火焰熊熊燃烧,忍不住出口讥讽,顾不上车里还有外人。
“林昱,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气,甚至恨我。”他顿了顿,随即叹了口气。“你该恨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今我尝到的报应都是我咎由自取。”
“恨的反面是爱,我对你没有恨,更没有爱。”林昱不惜刺伤陈光,看他在自己造成的困境里彷徨。
“...也许你一辈子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这么多年,我....”
“陈光,这么多年你还是学不会做人要向前看,你我别说从前任何关系都没有,往后也不会有,所以你什么也不欠我,而且...”林昱顿了顿,顺了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