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皱眉将手落在女儿背上。只要她一天不安定，说再多也无法让自己安心。但她也明白，女儿早已不再是那个为爱情痛哭流涕的小姑娘了。
林昱长大了，而身为她的母亲，能为她做的，也只能是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给她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盔甲的港湾。
......
到林建国家时已经将近九点，林建国知道林昱习惯赖床，所以并未催促。林昱提前和他报备过要带一个朋友过来。一进门便向父亲简单介绍了江川。
“爸，这是我上海的朋友，过来旅游的！”
林昱的老家靠近边境，每年冬天都有不少游客慕名来赏雪。但站在林昱身后的这个年轻人，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身上，那眼神，显然不是出于对雪景的兴趣。
林建国将提前准备好的两个红包递过去时，视线在江川身上短暂停留，冲他礼节性的笑了笑。江川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转手就把红包塞进了林昱的背包里。
“你们先去客厅坐会儿，饭很快就好。”林建国说完，转身回了厨房，对江川的态度不冷不热。
林昱早已习惯父亲的寡言，他平日里不是摆弄相机，就是喝酒，很少过问林昱的生活。
林建国现在住的这套三室一厅，是前些年用环保局分的老房子置换的。
原先的家属院虽然承载着林昱许多童年的回忆，但考虑到老母亲年事已高，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还是决定把旧房出手，贴补了些积蓄，换成了现在这套带电梯的新居。
客厅里其乐融融，林昱的姐姐过来拜年，正带着三岁半的女儿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一旁的奶奶坐在轮椅上分拣豆子，布满皱纹的手指灵活地将芸豆和红豆拨进不同的瓷碗种。
林家这一辈共有兄弟姐妹三个。林建国是老大，老二林安邦，老三林惠佳。林安邦夫妇在二道街经营着一家猪肉铺子，生意还算红火。
他们膝下有一个女儿林景，是林昱唯一的堂姐，比林昱大三岁，如今和老公定居北京，生了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小妹林惠佳算是个游离在社会秩序之外的异类，作为最早一批北漂的淘宝店主，她硬是靠着不服输的劲头，在电商浪潮中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前些年，已经财务自由的她，还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林竹，据说是花重金请大师算过，对自己的生意大有裨益。
她年轻时曾被爱情冲昏头脑未婚先孕，被男友抛弃后独自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林康。
这个哥哥，因为姑姑的早孕，反倒意外成了林家孙辈中最年长的，他继承了母亲的漂泊基因，在纽约为科技新贵提供艺术咨询工作，与家里甚少联系。
见到林昱，小侄女琪琪大叫着扑过来，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糯叽叽的叫着林昱。“小姨小姨，你终于来了，我们一起来玩儿吧！”
琪琪遗传了姐姐的优良基因，一双眼睛生的又圆又亮，小鹿一般懵懂可爱，很是讨喜。
她从林昱的腿间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有些害羞的看向身后的江川，细声细气地嚅嗫道：“小姨夫新年好！”
江川心情大好，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轻轻放在琪琪掌心。笑着摸摸她别满卡子的小脑瓜。
“琪琪真乖，这是小姨姨夫给你的压岁钱！”林昱暗中掐了下他的手臂，警告他别给个杆子就往上爬，却被他反手握住。
“妈妈！小姨夫给我红包啦！”琪琪举着红包奔向母亲。林景抱起女儿朝他们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笑意盈盈地问：“不介绍一下么？”
林昱慌忙抽回手，把准备好的礼物塞给琪琪。“这是我上海的朋友，过来旅游的，人生地不熟，这几天暂时住我妈那边。”她耳尖泛起红晕，让这个解释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琪琪抱着礼物，固执的仰起脸。“小姨说的不对！”她伸出小手指向江川，一脸认真。“只有谈恋爱才能拉小手，你们别看我小，我什么都知道！”
小姑娘挺起胸膛，执意认为这个好看的叔叔，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小姨夫。
林景忍俊不禁地捏了捏女儿肉嘟嘟的脸蛋。“是是是，我们家琪琪最机灵。快看看小姨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琪琪扯开礼物包装，当看到那套闪闪发光的艾莎公主裙时，兴奋的大叫起来，动手去扯自己身上的衣服，迫不及待的要当场换装。姐姐只能蹲下来，帮她拆掉商品标签。
耳背的奶奶听到动静，这才发现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外孙回来了，激动得手一抖，怀里的豆子撒了一地。她颤巍巍就要起身，人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林昱连忙上前搀扶。
江川蹲下身，帮忙捡拾着四散的豆粒。琪琪已经把公主裙套在了毛衣外面，在客厅中央转着圈让裙摆高高的飞起来。
一时间，客厅里乱作一团，倒是让林昱错过了，解释这个便宜姨夫事情的机会。
第56章 嫁妆
吃过午饭，江川帮着林建国修理起了滴水的暖气管。奶奶照例要午睡，睡前她将林昱叫到自己屋里，神秘兮兮地锁好门，拉着她在床沿坐下。
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泛黄的手绢包，塞进林昱手里。神情严肃，像在交接什么重要机密。
林昱笑着展开手绢，却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变的严肃起来。躺在掌心的，是奶奶年轻时最常戴的那对金耳环。
她抬头看向奶奶光秃秃的耳垂，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奶奶，这是您的嫁妆...”林昱连忙将手绢重新包好，轻轻推回去。“您自己留着戴多好。”
林昱说话时声音故意压低，奶奶一时听不真切，只一味地将耳环塞到她的怀里。见林昱不收，急得直拍大腿，浑浊的眼睛泛起水光。“不听话不听话，从小就数你最不让奶奶省心！”
林昱只得握住奶奶的手，耐心的解释道：“奶奶，我不能拿，我姐都没有，我拿了回头被叔叔婶婶知道，不像话。”
她眨眨眼，笑得没心没肺。“况且我在上海一个月挣八万，钱多的花不完！”
林昱为了给奶奶吃下定心丸，毫无心理负担的胡编乱造。奶奶眼眶泛红，浑浊的泪珠顺着皱纹的缝隙流了下来，像是雨水渗进龟裂的土地。
她粗糙的手指紧紧攥住林昱。“我的小乖孙，傻孩子，你姐姐嫁的好，你从小就没爹没娘，好可怜！奶奶心里都知道。”
林昱想纠正奶奶，自己不是没爹没娘，他们只是离异不是离世，可看着奶奶泪眼婆娑的模样，那些辩解的话突然就哽在了喉间。
她只能轻轻回握住奶奶骨节变形的手，瑟瑟的说道：“我已经长大了，不可怜了！”
“孙女婿精神！奶奶喜欢！”奶奶果然如林建国所说，你说东她说西。
“你拿着这个当嫁妆，好好过日子，奶奶就放心啦！”说罢将耳环死死按回林昱手心里，又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使劲拍了拍林昱的手背。
林昱望着掌心里那对承载着老人全部心意的耳环，被奶奶用弯曲变形的指节裹着，烫得她心口发疼。面对奶奶的期许，她实在无法坦诚她和江川之间的真实关系。
房间被暖气烘的闷热，林昱扶着奶奶在床上侧身躺下，扯过一条薄毯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
她坐在床边，轻轻揉按着奶奶因常年劳作而变形严重的膝盖，直到听见均匀的鼾声，才起身带上了房门，将那对金耳环小心收进兜里，打算回头将它交给父亲处理。
客厅里，变身艾莎公主的琪琪正乖巧地蹲在沙发边，专心摆弄着姐姐买给她的奥特曼玩具。为了不吵醒太奶奶，连最爱的“leigo”都忍住没唱。
林昱挨着姐姐坐下，两人低声说了会体己话，不一会儿林景便要起身告辞。
林昱起身相送，握着姐姐纤细的手腕，仿佛又回到共枕说悄悄话的童年夏夜。“等姐夫不忙了，我一定去北京看你们和姑姑。”
小时候，父母工作太忙，姐妹俩常被一同扔在奶奶家里，她们同吃同住，白天一同游戏，晚上挤在同一张床上说悄悄话，比起常年身居国外的哥哥林康，感情要更加亲密。
即便长大后身处不同的城市，但每当林昱遇到难处，或是心里憋着无处诉说的烦恼，除了姚芳芳，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姐姐林景。
林景弯腰给琪琪系上围巾，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他一年到头没有不忙的时候，你也知道，药代就是要常年在外，闲下来就离失业不远了。”
她无奈的笑了笑，将头发别了回去，神情还同少女时代那般温婉娴静，但又似乎少了一丝精气神，透着无尽的疲惫。“爸妈总催我找工作，但他们都不来给我带孩子，谁来接琪琪放学呢？”
在旁人眼中，林景的婚姻确实堪称完美范本。姐姐同姐夫相识于微时，彼时姐姐美院在读，气质出众追求者众多，而姐夫只是个明不见经传的大专生，念着个毕业即失业的冷门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