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江川,随后转向林昱,目光温和而亲切。“别紧张,小问题,大脑放空,一切听我指挥,OK么?”
“OKOK!”林昱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将C片递给他,顺从地躺上一旁的蓝色治疗椅。
医生用手指着C片上,那个嚣张的横卧在牙槽骨里的白色阴影,语气轻快:“完全长出来了,但和临近的牙齿有些距离,没发炎,不贴神经,很好处理。”
林昱紧张的绞着手指,盯着医生怯懦的问道:“医生,要开刀么?”
“放松!”医生熟练地摆弄着不锈钢托盘中冰冷的器械,笑着说道:“打了麻药,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他在林昱的胸前套上无菌布,随手打开头顶的无影灯,林昱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的眯了眯眼。
“要是害怕,就抓着你男朋友的手!疼痛转移术是我们这儿的祖传秘方!”
医生朝江川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握上林昱在胸前紧攥的左手。她几乎本能的和他交握,用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虎口,甚至没顾得上纠正医生的误会。
江川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奇异的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暴风雨中唯一可靠的地锚,在汹涌的恐慌中短暂的稳定了林昱的心神。
冰凉的针尖刺破牙龈,麻药缓缓推进,林昱疼得倒抽一口气。不到十分钟,左侧的脸颊连同半边舌头一起,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死肉。
医生指挥林昱张大嘴,用镊子轻轻戳了戳她的牙龈,在得到完全没有知觉的答复后,便用棉球拭去她口腔里积攒的唾液。
林昱紧闭双眼,顺从地张大嘴,不敢探究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医生拆开一次性刀片,装在手术刀托上,对着林昱的患处一刀划下去,鲜血立刻洇透了塞在口腔中的止血棉球。紧接着,骨凿与牙钻轮番上阵。
金属钻头发出尖锐的嗡鸣,带动着整个颅骨同频共振,仿佛有人拿着电锯在林昱的颅腔里施工,在横卧的智齿上锯出一道深深地凹痕。
江川的手掌突然传来一阵锐痛,他低头看去,林昱的指甲正深深的陷在他的皮肉里,在自己的虎口处,掐出一弯弯泛白的月牙,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纹身。
医生转身放下钻头,抄起骨凿抵住齿缝的凹痕,手腕猛地发力下压,试图将前半段牙齿从牙根处彻底剥离。
林昱的感官被这些冰冷、坚硬、令人齿寒的声响所充斥,即使感受不到疼痛,但巨大的下作力,让她有种整个下巴将要被人生生卸下来的错觉。
江川感受到了她的恐惧,用力攥紧她的手心,用另一只手轻轻揩掉她从额角渗出的冷汗。
时间的感知在诊疗椅上被无限拉长,像经历了一个世纪般的折磨,但也许只过了几秒。
前段牙齿终于应声脱落,半截牙齿弹在她的腮帮内侧,被医生用镊子夹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相比之下,后续的处理都显得温和且简单。医生将后半段牙根从牙龈中拔了出来,像展示战利品般用镊子夹着,送到一旁虚弱的林昱眼前。
“怎么样,很大一颗吧?要不要带回去留念!”
林昱瞥了一眼血淋淋的牙根,立刻闭紧眼睛,疯狂摆手。
医生大笑着把战利品扔进垃圾桶,一边给林昱缝合伤口,一边对手被抓烂的江川说:“你女朋友力气不小,需不需要我顺便给你也缝两针!”
林昱这才惊觉自己还死掐着江川的手,她慌忙松开手指。
看着他虎口处一排深深的血痕,想道歉却只能发出啊呜的气音,只好用湿漉漉的眼睛朝江川拼命眨巴,聊表歉意。
“好了。”医生将林昱口中浸满血的棉球用镊子挑了出来,换了块干净的按在伤口上让林昱咬紧,一旁的护士开始清理器械。
“咬四十分钟,不要吐口水,不要舔伤口,也不要吸东西。”
“四十八小时内冰敷,一次二十分钟。”
医生边说边指了指身后贴满注意事项的白墙。“其他的注意事项都在那儿了,手机拍一下,记得三天后来拆线。”
江川用手机将墙上的注意事项拍了下来,转身扶起劫后余生的林昱。
她像刚从溺水的深海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脱力,双脚打颤。江川接过护士递来的冰袋,用干净的纱布仔细的包好,轻轻贴上她麻木的左脸。
第61章 撒娇
走出医院大门时,林昱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江川担心她的状态,执意带她回公司休息。
他叫秘书在楼下点了份生滚粥,将她安顿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便拿上笔记本,转身去开上午计划好的会。
临近中午,麻药彻底失效,脸颊深处涌起一团欲烧欲烈的火焰,疼痛像一头苏醒的凶兽,在原本麻木的废墟上肆意的咆哮冲撞。
林昱的半边脸,连带着整个颌骨泛起剧烈的疼痛。她坐在沙发上托着左腮,表情痛苦的搅动着早已凉透的米粥,用勺子撬开僵硬的齿关。
颌骨像生锈的铰链般艰难的开合着,被动的承受着米粒的入侵。林昱不得不将头歪向右侧,以免伤口沾到食物后感染,囫囵的嚼上两口便咽了下去。
每一次吞咽都变成一次酷刑,牵扯着那处刚刚被暴力拆卸的伤口。
她想出去上个厕所,但外头的开放式办公区已经坐满了人,让她有些不太好意思。
却又实在耐不住膀胱的强烈抗议,终于放弃抵抗,起身轻手轻脚的推开门。
江川的办公室在最里侧,去洗手间要穿过整条被工位包围的过道。但还好大家都在埋头工作,没什么人分神往她这里看。
从洗手间出来,上下夹击的紧迫感终于得到了缓解,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经过会议室时,林昱不经意朝里面瞥了一眼,江川正坐在长桌中央,同背对着她的几个同事开会。
她第一次见到他工作的样子,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左手撑着太阳穴斜倚在扶手边,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
他的姿态随意却严肃,镜片后的眼神沉静锐利,与平日和自己调笑时的散漫判若两人。
笔杆在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个圈,江川如有所感的抬起眼,目光穿过透明隔断,精准的锁定了自己。
林昱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与此同时,白秘书突然推门走了出来,谈话声从敞开的门缝泄了出来。
“...初级律师薪资的涨幅跟不上通胀,已经有三个人找我谈过了。我这边的意思是,可以先做分级调整。”发言的像是人力资源的负责人。
江川的钢笔啪的一声扣上桌面,目光仍粘在林昱身上,语气却公事公办。“按留存率数据来看,大规模加薪不如加强奖金激励,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指尖轻叩桌面,在看到林昱的那一秒,突然对会议内容显露出些许的不耐烦。
“这事儿等下午张律回来再议。没什么事,先散会吧。”说罢合上电脑,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出会议室。
白秘书冲林昱礼貌性地点头微笑,下一刻却注意到她红肿的脸颊,顿时微妙地挑了挑眉,眼神若有所思地转向自己的老板。
那目光里分明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揣测,仿佛在说,江律私下里竟然还有这种癖好,有钱人的老婆果然不好当。
江川直接无视了白秘书的视线,径直走到林昱面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指腹在红肿处若有似无地蹭了一下。“开始疼了?”
林昱没想着站在会议室门口跟人聊天,抿着唇点了点头,余光扫过办公室里假装忙碌的众人,有些尴尬,没再做声。
江川将手轻覆上她的后背,将人带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将那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进到屋里,林昱终于松懈下来。江川还有些紧急的公务要处理,她一时无事,便披着他的外套,窝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睡了一会儿。
醒来后感觉自己的状态似乎是好了一点,想起堆积了一个假期的工作,还是决定要先回公司一趟。
江川刚好处理完手头的文件,便开车将她送到公司楼下。临别时还不忘将后备箱的点心拎出来递给她。
林昱盯着手中的荔枝酥和咖啡蛋卷,撇了撇嘴,抬眼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看着眼前愁眉不展的人,江川忍不住调侃道:“都说了,拔牙可以减肥!”
回到公司,林昱把手头的工作按优先级别分类整理好。将需要沟通协调的事务,全都推给了组里的同事。
强打起精神处理完急需出图的卷册后,便用手掌抵住半边脸,无精打采地伏在办公桌上等待下班。
小赵从土建组风风火火地走了回来,将图纸往桌上一放,凑近林昱仔细打量。“组长,你这边脸好像有点肿!”说罢她对着林昱做了个吹气球的口型。
林昱闻言,忙从抽屉里翻出促销赠送的小圆镜,朝着自己的脸仔细照了照。果然,镜中的自己左颊肿得老高,比右脸整整大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