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席间，他不动声色的帮林昱挡了不少酒，与大学时的样子重叠又分离。但至少现在，他的体贴难以再激起她对他的感激。
林昱听见身后不均匀的呼吸声，却始终保持着快半步的速度。像在刻意维持某种物理层面的安全界限。
陈光的脚步忠诚的追着她，月光把两道影子时而拉近，时而推远，就像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快到单元门口时，他忽然追上来，拽住林昱的袖口，轻声问道：“你生日快到了？”虽然是疑问句，语气却笃定。
林昱甩开他的手，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
陈光低笑出声，带着酒气的吐息扑面而来，林昱这才注意到他泛红的眼尾，不禁皱了皱眉。“你到底喝了多少？”
“你不是都看见了么？”陈光冲她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了七分醉意三分认真。
月光在他微醺的眼波里碎成星河，他的薄唇被酒精浸染的格外殷红，泛着湿润的光泽。“我喝成这样，你得负一半责任。”
林昱别过脸，身体涌上一股没来由的燥意。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不咸不淡的说道：“成年人，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陈光的唇角仍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朦胧的滞涩。“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点点关心我。”
说这话时，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灼灼的盯着她看，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彻底击穿。
那目光太过炙热，太过直接，在九月份上海的夜晚，烫得林昱背脊不自觉地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两人在沉默中对峙，陈光就这样长久的看着她，而林昱则一直固执的盯着脚下粗糙的水泥路面，仿佛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地掠过她的鼻尖。
林昱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连退两步，捂着鼻子低声斥责：“你干嘛？！”
陈光却故作天真地看着她，抬起手，脸上露出带着醉意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别紧张，般般。我只是想帮你擦擦汗。”
第85章 下里巴人
离生日还剩不到一周的时间，林昱却不再像往年一样抱有期待。
她和江川之间的关系，仿佛变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梅雨季，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而她就一直困在他营造的这片阴霾里。
周末时，林昱也不再像往常一样去江川家里留宿，借口要加班，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抱着个塞尔达一玩就是六七个小时。
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林克在海拉鲁平原上自由的奔跑飞翔，然后整夜整夜的失眠。
白天开会时，王总工敲着桌子连喊三声她的名字，毫不客气的当众批评她。
说她可真是个人才，开晨会也能愣神，大早上的人就不在状态。还责问她为了个华而不实的专利，怕是连本职工作是什么都快不记得了。
王总工是个脾气火爆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印堂上刻着深深地川字纹，常年烟酒不离手，六十岁不到的年纪已经满头白发。
但他在专业领域又确实无可挑剔，是公司花重金从国企设计院挖过来的专家，专门负责把关整个设计院的技术问题。
只是他为人保守，对公司设立的技术研发奖一直嗤之以鼻。
认为让搞设计出身的人去做研发纯属不务正业，简直不知所谓，甚至怀疑公司不过是想借此骗取政府补贴。
因此，他对那些把精力过多投放在技术研发上的同事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林昱。
尤其是前几天，她听取了江川的建议撤回了专利，这更让王总工觉得，她这个小姑娘心思浮躁，不是个踏实做技术的人。
背地里和李院长提了几次，建议他不要再在工作时间，放任林昱去总部的车间做实验浪费时间。设计院的项目这么多，都交给手底下的人做迟早出问题。
林昱被无缘无故的批评一通，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结果临近中午，就因为施工细节的问题，隔着电话和项目公司的专工大吵一架。
这下，整个楼层的人都感受到了林昱最近的低气压，就连一直刻意避着自己的董文斌，也趁着午饭的时候，特意凑过来关心她。
“林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董文斌端着餐盘，小心翼翼的坐到林昱对面。
林昱知道他是好意，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勉强扯了扯嘴角。“年中发出去的专利不是被我撤回来了么...”
“优化的时候卡在一个地方，怎么调试都过不去，加了快一个星期的班，可能是有点熬过头了。”
董文斌了然地点点头，劝慰道：“发明专利没这么快的，反反复复修改挺正常的，别太着急。”
“而且王总工你也知道，跟董事长说话也是那么冲，钻技术的人情商多少有点低，别当回事。”
林昱笑着点了点头，又听他问道：“你和你男朋友还好吧，听院里同事说你好事将近了？”
说到江川，林昱没来由的有些失神，随即敷衍的笑了笑。“没影的事儿，现在对我来说还是工作比较重要。”
董文斌听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随即追问道：“听说你男朋友是个律师？”
林昱闻言点了点头，又听他继续道：“挺好的，但其实我觉得，像你我这种做技术的人，不一定玩的转。”
“我那天看见他来接你，形象挺好的。这种...万一他把心思花在别的地方，你都不一定看得出来...是吧？”
董文斌一边观察林昱脸色，一边谨慎的继续道：“当然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我们俩认识这么久了，林工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蛮单纯的人。”
“女孩子在外面，凡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谈恋爱嘛，不能只图眼前，还是要找个踏实可靠的。”
董文斌显然是在借机自荐，但他的话正好戳中了林昱的心事，她无心应付，只顾低头喝汤。
迟迟不见林昱回应，董文斌只得悻悻的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借口项目上有点急事，拿上餐盘，起身告辞。
林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应和着，待他走后，胡乱扒拉了两口，草草的结束了午饭。
结果一整个下午，她都不在状态，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董文斌的话。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拔掉电源，将一团乱麻的工作留在熄灭的电脑里，收拾东西，起身离开工位。
在小区楼下的苍蝇馆子草草应付了一口，林昱早早回到公寓里，冲了个热水澡，准备休息。
但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白千禾穿着红色裙子笑的肆意张扬的脸。她不胜其扰，只好又重新爬了起来，摸过手边的游戏机，继续昨天做到一半的任务。
地图上还保存着江川留下的标记，他知道林昱的方向感不好，担心她找不到神庙的位置，提前为她标好了每一处的坐标。
林昱赌气般的将那些他画下的点一个个消掉，换上了在大精灵那儿花重金升级的衣服，穿到拉聂尔湾的岸边，静静的等待着聂尔龙现身。
点燃的篝火一次次亮起又熄灭，时间不断刷新，昼夜交替间，如同她在心里反复确认，是否还能等到两人感情的转机。
这些日子里，她开始选择性的回复江川的消息，在他打来电话的时候，刻意的回避，任由手机在包里震动，直到再次归于平静。
林昱不会让自己在一件事情上沉沦太久，但她确实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两人的关系。
她原以为江川对她的爱是坦诚的，不留余地的。到头来，自己可能只是他用来消遣的替代品。
想到他在日本时，对自己说的那句：“在你之前，除你之外，没有任何人。”林昱不由得冷笑起来。
自己深信不疑的安全堡垒原来只是沙丘之塔，在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
完美男友的形象轰然倒塌，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幻灭感。过往的甜蜜成了锋利的刑具，握在江川手中，化作可以伤害她的利刃。
在日复一日工作和情绪的重压下，林昱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
......
这天，江川终于结束了连日的出差，开车到林昱公司楼下，接她和自己一起吃饭。
两人有些天没见，晚饭定在一家林昱提过好几次的餐厅，能看出他在刻意的迁就她。但她全程心不在焉，有问有答，却绝不主动引出话题。
“工作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江川将剥好的虾肉推到林昱面前。虽然猜到她这段时间的不快，多半与自己有关，但他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林昱轻轻叹了口气，不想太过意气用事，决定在理清两人的未来前，先给彼此一个缓和的余地。
她顿了顿，说起今天会议上被领导当众训斥的事，有心放大进来工作和生活上的不顺心，期待能从江川那里得到些许情感上的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