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着有趣,不由弯嘴角笑了笑。
卢季宣待陆亦莲向来是言听计从,因而道:“你虑事周到,就依你,让晴嫣去吧!”
陆亦莲面有得色,回身唤道:“晴嫣,你来见过小将军……,不,见过三少夫人!”
晴嫣听闻召唤便走出来,向杜葳蕤行了大礼:“奴婢晴嫣,见过少夫人。”
她只是寻常丫鬟的打扮,衣裳七成新,颜色质地不出挑,但不知怎么,整个人就是气质出尘,不像是丫鬟,倒像是官宦人家的闺阁小姐。杜葳蕤仔细盯她几眼,但见她面容清丽,眉尖微簇,带着些病西子的愁容,简直是我见犹怜。
除了演武练武研习兵法,杜葳蕤最大爱好就是听八卦。她每日在演武场外的聚贤庄用午饭,老板是个包打听,东家长西家短,兄弟姐妹争家产,妻妾妯娌吃飞醋,倒了葡萄架怒了粉金刚,没有老板不知道的事。
杜葳蕤每天都去听,便衣融入,八卦下饭,津津有味。
八卦听多了,杜葳蕤看人都有八卦灵识,此时看见晴嫣,灵识瞬间启动,只觉得扑面而来的不对劲,不像是寻常等上位的丫鬟。她转眸看向卢冬晓,卢冬晓歪在椅子里,眼睛向上四十五度不知在瞅什么,依旧是面无表情。
“起来吧,一会儿你跟我回去。”杜葳蕤收回目光,声音轻快,“多谢陆娘子费心了。”
“小将军客气。”陆亦莲笑道,“这丫头行事妥当,小将军有需要,只管吩咐她就是。”
她说罢,瞅了一眼赵夫人。赵夫人眉头紧锁,也正盯着陆亦莲,仿佛在问她,你又在搞什么花样?陆亦莲轻蔑地笑笑,转身坐回座位。
今天没能喝到奉茶,算是杜葳蕤得罪她的第二桩事,至于第一桩嘛,自然是杜葳蕤眼瞎,选卢冬晓不选卢冬暇!这些账都是要算的,让陆亦莲不好过的人,自然也别想好过,她可有的是办法!
第9章 晴也雨也
奉茶之后,赵夫人主持,让其他公子小姐都来厮见。杜葳蕤这才知道,陆亦莲育有两子一女,二公子卢冬暇和小公子卢冬晟,以及在屏风后插话的四小姐卢碧岫。而顾娘子顾贞琴育有一子两女,乃是五公子卢冬晨,六小姐卢玉李,七小姐卢珍蓉。
这样一大家子,赵夫人只有卢冬晓可以指靠,偏偏卢冬晓还是最靠不住的。杜葳蕤代入赵夫人,简直要替她叹口气。
来立德堂的路上,杜葳蕤领教过卢冬暇,而卢冬晨只有十四岁,斯文清秀,寡言少语,卢冬晟尚在冲龄,只知道眨巴眼睛看人。
三位小姐之中,卢碧岫很像陆娘子,婉约标致,又带着股傲气,看人时神情冷淡。卢玉李和卢珍蓉,一个是鹅蛋脸大眼睛,样貌端庄却有点没心没肺似的,另一个却瘦小瑟缩,一味低眉垂眼,两个都不如卢碧岫出众。
杜葳蕤厮见一圈,已然看出这些公子小姐的府中地位。卢碧岫能当众顶撞赵夫人,看来深得卢季宣宠爱,在这府里能够呼风唤雨。
旁人以为小将军不耐烦繁文缛节,坐久了要疲倦,却不料小将军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见了一圈人还没见够,坐在那里双目炯炯。卢季宣倒是乏透了,好容易把该说的闲话都说完了,连忙推说外头有事,让杜葳蕤自便,他也脚底抹油撤了。
一家之主走了,满堂都松懈下来,巴巴等到赵夫人说句“都回去吧”,在座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赵夫人却不理会,只向杜葳蕤道:“小将军,请随我来。”
“娘,我就不去了。”卢冬晓站起身抖抖衣衫,“我外头还约了……”
“行了,你去忙吧。”赵夫人不等他说完,挥了手道,“早点回来,究竟在新婚里。”
卢冬晓拱了拱手,也不同杜葳蕤说话,甩开袍角就走了。他一走,晴嫣立即跟着走了,雨停却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急得忽左忽右的。
杜葳蕤道:“雨停,你跟着公子回去。”
雨停如蒙大赦,行了礼告退,飞跑着追卢冬晓去了。这头赵夫人笑一笑,起身道:“小将军果然是良厚之人。”
杜葳蕤也起身,亲热地扶着她道:“母亲谬赞了。”
上位者的亲和比低位者的谄媚有价值得多,赵夫人受宠若惊,眼圈又要泛红。宜春发觉了,细声劝道:“夫人,三公子和小将军的好日子,要多笑笑才好。”
“我笑,笑着呢。”赵夫人抹了泪笑道,“小将军起得早,还没用早饭吧?我院里有好吃的,咱们回去。”
赵夫人的跨院在东院,月亮门前题着“絮暖”二字,引得杜葳蕤感叹:“母亲,您这儿的题辞很别致,可恨二公子给我们拟了个听枫馆,听说夫君不喜欢,于是把匾额抠掉了,弄得我们住处没名字。”
“你若要想,让晓儿给拟一个。”赵夫人笑道,“我这两个字,就是晓儿拟的!原先老二拟个什么离春院,且不说离不离的难听,这名字听着可是像青楼妓馆?我坚决不肯要,要我说,卢冬暇的才名都是吹出来的!”
哦?卢冬晓是个不读书的,还能拟匾呢?
杜葳蕤意外,又瞅了两眼“絮暖”,越发觉得意境好,连带院子也轻巧温暖起来。
赵夫人请杜葳蕤坐在后廊下,打起竹帘来煮茶吃点心,外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布置得有竹有花有流水,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圆石子路,连接着小小的观鱼木桥。有个丫鬟站在桥上撒鱼食,底下的金红鲤悠然出没,人、景、鱼合三为一,像画儿一般。
杜葳蕤赞不绝口,赵夫人却道:“幸亏有个院子,我才能从乌糟事里拔出来些,多少缓口气。”
说着想到今天,赵夫人不免悲从中来:“今日立德堂上的吵闹,并非偶尔为之,而是卢家的日常!无论何事,若陆、顾二人在场,总要找些题目针对晓儿!”
杜葳蕤初来乍到,不便多话,只得默然听着。
“每次闹起来,那两房总是抱在一起,老爷也帮她们,只是围攻我和晓儿,每回要闹到寻死觅活,才能叫他们满意!”赵夫人越说越伤心,抬袖拭泪。
这要是在聚贤庄听八卦,杜葳蕤必要打听仔细,但现在身在局中,问细了只怕引火烧身。她于是空泛劝慰:“母亲,琐碎事丢开些好。”
赵夫人听出她不热心,因而收了泪道:“我是要看开些,弄弄院子静坐静养,身子倒好多了。今天叫你来,是为了陆娘子拨给你的丫鬟,晴嫣。”
“……,她怎么了?”
“晴嫣的父亲,原先在仓部司做员外郎,结果犯了事被革职,只得带着妻女回乡。他回去就病死了,膝下只得一个女儿,没儿子承继家业,晴嫣和娘亲就被叔伯们撵了出去,占了她父亲的宅子田地。晴嫣的娘无奈,想再回京讨生活,结果路上贫病交加,进了京就去世了。晴嫣只有十二岁,在菜市场插标自卖,就这样到了我们府里,算算也有七八年了。”
“听母亲讲,晴嫣是个可怜人。”
“可怜是可怜,就是不安分。”赵夫人皱眉,“她卖身葬母正遇着晓儿,是晓儿把她带回来的。自那以后,晴嫣对晓儿,总有些糊涂心事。”
杜葳蕤恍然大悟,难怪她看见晴嫣就能触动八卦灵识!
“原本她在晓儿院里,我瞧她妖里妖气,同晓儿说话没个规矩。”赵夫人接着说,“有次我去看晓儿,见晴嫣坐在榻上生气,晓儿却百般讨好,半跪在地上逗她开心!这如何能忍?我一怒之下,将晴嫣抽去花房,不让她接近晓儿!”
“花房是打粗的所在,那里的丫鬟,如何能到公子院里主事?”杜葳蕤不解,“陆娘子此举是何意?”
“说到这事就生气!”赵夫人面有怒容,“晚儿故世后,我一病不起,只能交与陆娘子掌事,谁想她一肚子坏水!我不用谁,她便用谁!好几个被我弃用责骂的,到她手里却翻身了!特别是晴嫣,听说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比教导碧岫还要上心!这样一来,晴嫣的确不在花房做粗活了。”
杜葳蕤听懂了,也不由感叹,陆亦莲这心计比沈尽芳还“杰出”些,早几年就培植晴嫣以备后需,无论谁嫁给卢冬晓,她都要把晴嫣送来添堵。
“小将军,都说做正室原配好,可我们心里的苦谁知道呢?”赵夫人苦涩道,“媵妾不必顾忌的脸面,我们要顾忌,媵妾可以用的手段,我们顾着身份不能用,说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原配,其实套上了层层枷锁,只能叫媵妾欺压!”
杜葳蕤想,妻有好妻,妾也有好妾,说到底还是看人,并不能凭身份武断。但这话她不必说,说出来赵夫人也听不进去,她只想着,所幸她在深宅之外另有天地,至于晴嫣,祝她五百天后得偿所愿吧。
“母亲放心,”她笑道,“我会警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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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跨院,杜葳蕤特意瞧瞧门头,那上面果然是空的,无匾无额,两边也无楹联,看来卢冬晓当真不喜欢“听枫馆”,把匾额楹联都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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