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刚罢,便听着门口珠帘响动,晴嫣捧着托盘进来。她将一只白玉碗搁在卢冬晓手边,软声道:“奴婢记得,三公子不爱茶水,却喜欢乌梅汤。奴婢因而叫她们别沏茶,只做了乌梅汤用冰镇着,等三公子回来。”
那白玉碗里装着半碗瑰红的乌梅汁,碗壁凝着水珠,将落未落。卢冬晓今天陪杜葳蕤回门,又是穿柳赛又是流福山,折腾了一天赶回来,简直是又渴又热,看见冰镇乌梅汤哪里能不动心。
但他面无表情:“我如今不爱吃甜的,乌梅汤端下去吧,叫人给我沏茶来。”
晴嫣亲手熬煮乌梅汤,又取冰细心镇着,只盼卢冬晓能喜欢,没想到,换来的仍是一场冷淡。
“你怎么了?”她委屈地问,“为何同以前不一样了?”
卢冬晓眉头微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回答,晴嫣更委屈了,眼眶又红了,带了哭音道:“你之前不是这样的,说话又和气,成天都笑着,不要说照顾人,就连你院里的猫狗,屋檐下的燕子,草丛里的蛐蛐……”
“你有完没完?”卢冬晓终于不耐烦,“我累了一天想歇一歇,别说这些不中听的!”
晴嫣一愣,那眼泪终于扑簌簌往下掉,断线珠子似的,接也接不住。
“我到底,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哭得抽了起来,“你为何,为何这样绝情?”
卢冬晓想,杜葳蕤说不准啥时候就能回来,她若进屋瞧见晴嫣哭得这样,又要被她取笑!
“你想让我做的事,我是做不到的!”卢冬晓急了,“你又何必累人累己呢?有这个功夫,你不如想想别人!卢冬暇可好?你去缠着他行不行?”
“可是我,我,我心里……”
晴嫣悲从中来,泪如泉涌,泪珠大颗大颗往下砸,把桌布也打湿了。卢冬晓着实受不了,嫌弃道:“我还没死呢!成天哭哭哭,把这院里的福气都哭没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着杜葳蕤在屋外说:“哟,谁这么厉害,能把福气都哭没了?”
杜葳蕤打了帘子进来,见卢冬晓坐在桌边,晴嫣倚桌站着拭泪,立时明白了一点,紧接着,又涌起一万点的不明白。
晴嫣自打进了这院子,眼泪就没干过,可这里有谁欺负她?论起来,要哭也该杜葳蕤哭,一头栽进陌生境地,院子里有晴嫣等着上位,院子外有陆亦莲虎视眈眈,谁看了不说一句命苦。
但这些不方便说,说出来显得杜葳蕤凶恶。
赵夫人说得对,正头娘子有正头娘子的苦处,体面就是一种苦,枷锁似的套着,作为名扬四海的女将军,杜葳蕤的枷锁更多。
她见桌上搁着冰镇乌梅汤,热天里见着冰镇小甜水,杜葳蕤也动心,不由问:“这乌梅汤一股子甜香,是给谁喝的?我能不能喝?”
“你有什么不能喝的?”卢冬晓道,“这院子里什么不是你的?开小厨房为了你,派丫头婆子也为了你,这时候为一碗乌梅汤竟客气起来。”
他说着托起碗来,直送到杜葳蕤面前:“娘子请用。”
第26章 个中心思
这声“娘子”,十成十是叫给晴嫣听的!
杜葳蕤瞟一眼晴嫣,果然见她脸色刹白,低头用帕子按眼睛。杜葳蕤心想,这对有情人耍花枪,只拿我演戏?
要演戏就演好了!
她接过乌梅汤,咕咚咚喝个精光,又放了碗问晴嫣:“汤是你煮的?手艺真不错。”
晴嫣抽嗒一下,不吭声。
“可为何只煮一碗?是刻意不给我呢,还是刻意不给三公子啊?”
她话锋突变,声音里带着些寒气,笑容也垮了下来。
星露星黛早跟了进来,只是忙东忙西的不说话。这时候听杜葳蕤不高兴,星露便哼一声道:“陆娘子指来的人好没规矩,三公子成了亲,院子里有两个主子,这么厚此薄彼的,还说什么勋贵传家?倒像是寒门小户的,没别的本事,只能为难新嫁娘来立威!”
晴嫣觉出不好来,连忙擦了泪:“奴婢原本备了两碗,是三公子先回来的,奴婢怕凉气散了,因此只端一碗出来,奴婢这就再去端来。”
杜葳蕤点点头,又展开几分笑意:“你到我院里来了两天,这是同我说的头一句话。晴嫣,陆娘子口口声声说卢府勋贵传家,规矩又大,礼数又多,这些你都要记着。”
她的敲打含骨头带刺,听得晴嫣脸更白了,眼眶却更红了,不由抬眼睛瞟瞟卢冬晓。然而卢冬晓就像没听见一般,一丝儿表情也没有。
杜葳蕤本想说两句的,想想又吞回去,她总之做不了多久的三少夫人,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平白惹人讨厌。
“既说了要拿乌梅汤,那就去拿吧。”她转而吩咐。
晴嫣得了台阶,答应着收了空碗,转身出去了。
星露望着她的背影撇嘴,刚要开口说话,杜葳蕤却不许她说:“你们也出去,把门带上了,没有我发话,谁都不许进来。”
等人都退下了,门也带好了,卢冬晓才皱眉:“你可别同我问东问西的,晴嫣的事我一概不知。”
“你不知道,我却知道。你娘都同我讲了,晴嫣身世虽可怜,却多亏有你好心,将她买了回来。”
“就知道我娘忍不住,”卢冬晓叹道,“多久之前的事了,还要拿出来说!”
“三公子,咱们只有五百天的名份,你若是对晴嫣有意,只管对她好便是,不必顾忌我,何必弄得她成日泪涟涟的?”
这话是替卢冬晓着想,卢冬晓却听得一肚子气,不由冷笑:“小将军想做好人,何必拖着我进泥塘?她泪涟涟为何是我弄的?我这一整天的,陪着你又回门又上山,差些被你家的洒金狮子摔死!更别说你爹掀了桌子,我还得上去赔礼!这天还没黑透呢,你全都忘了?”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杜葳蕤奇道,“我是为你好。”
“大可不必!”卢冬晓鼻子里出冷气,起身走到窗下,往摇椅里一仰,扯过杜葳蕤的扇子盖住脸,假装睡觉。
杜葳蕤心想,这人的脾气也是古怪,待他不好不行,待他好也不行!她现在懂得赵夫人的苦处,好不行坏不行,活脱脱两头受气,里外里不是人。
她本想丢开不理,转念一想,卢冬晓今日在大将军府令人意外,与传言判若两人,可以说既非废柴,也非桀骜。这人被传言描绘成一坨烂泥也无所谓,肯改变无非是为了杜葳蕤争面子,好让她光明正大去方寸寺。
虽然未能如愿,但杜葳蕤领这份情。
她于是走到卢冬晓身边,笑道:“睡觉就睡觉,如何总是挡着脸呢,不怕被闷死吗?”
这话说罢,杜葳蕤抬手去抽扇子,卢冬晓却早有提防,用力压住了。她用一分力气来拔,他也添一分力气护住,仍是攥紧了不脱手。
杜葳蕤实在要这扇子,卢冬晓当然不是对手,可她忽然间不想要了,于是丢开手来,坐在旁边的半月椅上,道:“我猜,你不喜欢晴嫣,对不对?”
这句话才算说到卢冬晓心里,扇子虽然盖在脸上,人却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可是你娘说,你以前事事顺着她,处处哄着她,为何现在又变心了?”
卢冬晓憋了一会儿,拿开扇子,冷冷斜视杜葳蕤。
“什么叫变心了?我许过她什么吗?”
杜葳蕤不说话,撑着下巴盯着卢冬晓,等他说下去。她那双秋水眼盈盈焕彩,盛满了关心关切,卢冬晓像被无形的丝线牵了牵。
当然,他并不知道,杜葳蕤在聚贤庄等老板说八卦时,就是这么个模样。
“你别瞧她成天泪涟涟的,那可不是为了我!”卢冬晓说实话了,“她是想找人替她爹洗雪冤屈,她认为我可以。”
“啊?”杜葳蕤的八卦魂上来了,“这怎么说?”
“她爹爹当年在仓部司任员外郎,有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明明是没经手的,却签了她爹的名字,为这件事被革了职,这才引出后来的遭遇。”卢冬晓道,“据晴嫣说,她爹弥留之际还在喊冤,又说什么仓部司里有内鬼,勾结着往黔西南倒腾银子。”
“往哪里?”杜葳蕤脑袋里灵光一闪,“黔西南是宋龟耳作乱的地方,若是真有其事,可是有人贪污军晌?”
“这我也不清楚。”卢冬晓摇头,“我当时也只得十三四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猜,晴嫣自己也不懂,不过是重复她父亲临终前的话。”
这八卦听的,好比一枚湿炮仗,好容易点着火,没等炸出花来就灭了,叫杜葳蕤好不难受。
“你怎知她不想着你呢?请你帮忙申冤,也可以想着你、喜欢你啊!”
卢冬晓哼了一声:“想着或是不想着,你总能感觉到,可不是挂在嘴巴上,又或者,抹两滴泪能算的。”
“她惹你生气了?”杜葳蕤敏锐觉察。
“别再把她同我扯一起,”卢冬晓正色道,“我若天天问你,你可是喜欢上明昀了,你难受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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