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卢冬晓紧盯着他,“韦嘉漠,你真不仗义啊!杜葳蕤为你出头,得罪裴伯约不说,还设法把你弄到这里来当伙计,问你要几本兵书你小里小气的?”
韦嘉漠书生意气,最怕别人用道德感拿捏他,一说他不仗义,他立时脸上发烫,连忙反击:“你还说我不仗义?你答应我的事,可是办成了?”
卢冬晓一愣:“我答应你什么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你忘啦!”
被韦嘉漠吼这一声,卢冬晓忽然想起来了,他是答应了韦嘉漠,要找个机会把裴伯约揍一顿,权作出气。
“我答应你的当然做到!那你呢,你有兵书吗?”
韦嘉漠居高临下瞅他一眼。
“听说过《太白阴经》吗?”
卢冬晓摇头。
“那么《长短经》呢?”
卢冬晓又摇头。
“《阃外春秋》,这总听说过吧?”
卢冬晓还是摇头。
“嗐!你个不读书的!同你说都是白瞎!”韦嘉漠生气,“就这三本,你去问问价钱,保管就是一句---有价无市!”
卢冬晓立时笑眯眯:“你有啊?”
“有啊!但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啥时候亮啥时候给你!”
“别!你先给我!我这里等着用呢!至于东边西边的,我立时叫春祥镖局打听去,十天,给你回话!”
“你可别蒙我啊!否则我去西大营找小将军告状!”
卢冬晓心里一拎,他还真是,不想韦嘉漠再到杜葳蕤眼前晃悠。
“丑话说在前面,书不能送给你,也不能卖给你,只能借给你!”韦嘉漠转而认真起来,“一本三个月,行不行?”
有价无市的书,卢冬晓也没打算占有。
“你说了算!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吧,我总要回去找一找!”韦嘉漠道,“可我这书送到哪里去?”
“就送到卢府,”卢冬晓叮嘱,“若是我在呢,自然送到我手里,若是我不在,你就在门口找一个叫铜仁的,他接了东西,会替我收着的。”
“这几本可都是孤本!去年兵部张尚书托人找我,想用五千两银子买《长短经》,我可是一句没有给回了!”韦嘉漠不大放心,“交给你的下人不妥当,还是当面交给你。若是你不在,我便再跑第二趟好了!”
“五千两你都不卖?”卢冬晓听呆了,“这一间书店都不足五千两!韦嘉漠,你别真是个木头呆子吧,放着银子不要,守着那个破院子,究竟有什么好?”
“你不懂。”韦嘉漠摇头晃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
“好了!打住!”卢冬晓忙道,“我知道了,不必念了。”
他的好奇了结了,韦嘉漠的好奇却起来了:“三公子,我在杜府看见你赢了穿柳赛,就凭这个身手,投考武举人也罢,从军熬资历也罢,哪里不是出路?却为何由着世人废物逆子的歪曲于你呢?”
“世人没说错啊,我就是废物,也是逆子。”卢冬晓笑道,“会骑马就会当官吗?能射柳就能领军吗?你瞧瞧杜葳蕤,天生神力,神将下凡,朝中祥瑞,可又如何?每日奔波劳苦,哪有我一半的清闲?”
“话是这么说,可是大丈夫在世,怎能不立志功业,一为报国,二为效民,三为……”
“你且打住啊!你再说我就走了!叫你东边西边都亮不着!”卢冬晓威胁,“这些个大道理,卢尚书说得比你好,你瞧我听吗?”
韦嘉漠努力刹住话头,但仍有些不服气。卢冬晓奇道:“韦公子,你的大丈夫概论可包括你自己?你为何不想着建功立业?”
“我不想考明经科,只想考进士科。但没有举荐,入不了官学,做不了生徒,只能年年投考京兆府的解试。”韦嘉漠沮丧道,“只是这解试也是怪哉,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得中!”
卢冬晓暗想,京兆府的解试有诸多猫腻,要拜得师门才能得中。他并不提此事,转而劝道:“明经科比进士科容易得多,一旦得中,立时便能入衙门谋个一官半职,裴伯约便是如此,你为何不愿意?”
“明经出身多为循吏,非我所愿。”韦嘉漠再度摇头晃脑,“我终日苦读,为的就是一展抱负,进衙门当个小官小吏的,又有什么意思?”
卢冬晓瞅他半晌,拿不准韦嘉漠是太过书生,还是太有野心。
“行吧,人各有志,你考你的进士,我当我的废物。”他斟茶代酒,与韦嘉漠碰杯,“明天给我送书,别忘了!”
第29章 海棠花前
杜葳蕤在西大营演武半日,中午到聚贤饭庄吃了顿饭,吃得心情舒畅,神采飞扬。
没错,过去了一个月了,老板讲演八卦还在讲杜家回门宴上的穿柳赛,把卢冬晓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完全地颠覆旧有认知,把一众食客听得咿咿啊啊,赞叹议论不绝于耳。
“卢三郎有这样本事呢?之前为何说他废物?”
“你懂什么?人家靠脸就能娶回小将军,还要什么骑射之术啊?犯不着拿出来吹牛!”
“我瞧你才不懂呢!这分明是小将军慧眼识珠!以貌取人这么肤浅的事,小将军能做吗?她可是天神下凡!”
杜葳蕤含笑听着,只觉得今天中午的饭食特别香甜。
她在演武场做男子打扮,头发高高束起,套一只鎏金冠,身上的箭袖束腰袍子也是男子样式,就连足上蹬着的乌云靴,也用着方便演武的简朴样式。
今天陪她来吃饭的是司烨。司烨和明昀不同,他成天泡在演武场,晒得黑不溜秋的,又不爱穿官制纱袍,和兵甲一样布衣草鞋,因而瞧不出身份来。
当然,还多一个女扮男装的雨停。
三个人躲在角落里风卷残云,一点儿也不显眼。司烨听见了老板的八卦,却低笑道:“小将军,既然三公子这样神勇,不如将他弄到演武场来,操练些日子送去投考武状元。”
杜葳蕤有些动心,为着新科武状元就是从西大营走出去的。只是想到卢冬晓懒洋洋窝在躺椅里的模样,她又打消了念头。
算了,我替他操这个心呢!杜葳蕤想,我又不是他娘,五百天之后就和离了,管他前程几何呢!
“罢了,他不愁吃喝的,哪肯遭这个罪。”杜葳蕤道,“你也别听这老板瞎说,打马穿柳不过是个玩罢了,卢冬晓不学无术,心思都在玩上,也只会这些。”
司烨心想,既能穿柳,就能穿人,功夫在身上,用在哪里还不是看自己?但小将军这样讲了,他自然诺诺称是,也不再提武状元了。
可他不知道,武状元这三个字,是在杜葳蕤心里生根了。
一天演武事毕,杜葳蕤收兵回府,这一路上都在想“武状元”。卢冬晓可否愿意?皇帝可会多心?朝野又要如何议论?翻来覆去想个不停,只是没想过卢冬晓能不能考上。
等车到卢府,她还在那盘算发呆,雨停只得小声提醒:“小将军,到家了。”
杜葳蕤这才恍然回神,搭着雨停的手跳下车来,带着雨停跨步进府。这一路分花拂柳,谁想刚过了立德堂,便听着有人吵闹,声音既尖且急,是女孩子。
杜葳蕤好奇,漫步走过去看看。却见卢家两个小姐正在一株海棠树下争吵,左边穿杏白半袖配着玉红百褶裙的是卢玉李,右边穿水蓝齐胸襦裙的却是卢青岫。
这倒罢了,更令人称奇的,站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抬头的,却是韦嘉漠。
杜葳蕤正在吃惊,却听雨停念佛:“天菩萨,她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又?”杜葳蕤一怔,“她们经常吵啊?”
“这两位小姐呀,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遇见了不消停,遇不见,还要找个机会去不消停。”雨停叹道。
“为什么吵呢?”
雨停左右望望,伏在杜葳蕤耳边道:“还不是因为老爷不公!他偏心陆娘子,自然也偏心四小姐,四小姐愈是张狂,在院子里处处欺负人。七小姐老实便受着,六小姐可不是吃素的,回回同她对着干!”
只听这几句话,杜葳蕤已经有了立场。
没错,她就是喜欢卢玉李这种不吃素的!而且,四小姐卢青岫,杜葳蕤可记得她!她是奉茶当日在立德堂怼赵夫人的小姐!
未出阁的庶出小姐,能当面顶撞正室主母,这事情百分百让杜葳蕤共情啊,换个背景,完美代入杜芝莹胆敢顶撞于宛,若放在杜府,杜葳蕤能让这事发生?
不像话。
她边想边竖着耳朵听,却听卢青岫冷笑道:“六妹妹,你若是想男人就同顾小娘说去,也好早些给你说个人家,省得成天抓狂,这不知来路闯进来的野男人,也值得你宝贝似的捧着,要替他说话!”
“四姐姐,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卢玉李毫不示弱,“这人已经说了,他是来找三哥哥的!走到这里是迷了路,就算冲撞了你,训斥两句赶出去也就罢了,何必作威作福,非要人家以命相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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