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脸皮薄呀,那就好办了。
她从半人高的广口瓷花瓶里抽了把团扇,夹在胳膊底下,一摇三晃地走回来,抬腿往榻边一坐,开始摇扇子。
清风一波波送过去,卢冬晓应该是舒服了,仰着脖子躺着,也不叽叽歪歪了。杜葳蕤心下好笑,却问:“凉快吗?”
“凉爽多了,”卢冬晓虚弱着声音,“还要再扇扇。”
杜葳蕤一手执扇,一手却摸向卢冬晓的后领,立时大惊小怪:“哎呀,瞧瞧你的衣裳,这全都汗湿了!湿衣裳穿着更不能好了,我替你换换罢。”
“不,不必了。”卢冬晓婉拒,“我不觉得难受,等会儿叫银才进来,替我换了就是。”
“怎么能叫银才来换呢?你得积福啊!”杜葳蕤以毒荆攻毒,“使唤了银才,损了福泽,回头徘徊地府不能投胎的,可就不能回来看我了呀!”
她说罢了,搁下扇子便动手,撕巴着要扯开卢冬晓的衣带。卢冬晓慌忙躲闪:“喂,你要干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啊!”
“谁跟你授受不亲?”杜葳蕤冷笑,“大婚银火贺的硫黄味还没散干净,你倒说起男女大防了?满京城都知道我杜葳蕤找了个貌美如莲的男人,眼下这男人要死了,我还没享受到呢,那可不成!”
“杜葳蕤!你说话不算数啊!”卢冬晓急道,“你明明是说,只做五百天挂名夫妻的!你这怎么,怎么……,哎哟,我可叫非礼了啊!”
这紧要关头,屋外忽然传来星露的声音:“屋里怎么灭了灯?银才,你留在院里,为何不看着灯火!”
这话刚罢,屋门便被豁朗推开,星露星黛提着两盏雪亮的大灯笼,一个跟着一个跨进屋里,打眼便见窗下的罗汉榻上,杜葳蕤跪坐榻边,已将卢冬晓的衣裳扒了一半。
星露星黛张着嘴巴站了一会儿,齐齐转身,低头蹑足地出去了。杜葳蕤这一下面红过耳,拽起扇子撇到卢冬晓脸上,跺了脚埋怨道:“都怪你!这下可好了?可是没事做了?装什么病入膏肓啊!”
卢冬晓脸上顶着扇子,先理好了衣服,继而大叫:“银才!银才!给我滚进来!”
门吱呀开了,银才露个脑袋进来。卢冬晓拿下扇子,指了他道:“去集市上买个屏风来,放到这榻跟前!”
“是。”银才应道,“三公子,您是要蒙绢的还是蒙纸的?是要楠木的还是要花梨木的?是要……”
“滚滚滚!”卢冬晓恼火,“你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做成人皮的,立时挡在这榻前!”
杜葳蕤憋不住要笑,问:“你这又不积福了?”
卢冬晓哼一声,不理她。杜葳蕤却向桌边坐了,道:“银才,屏风放放再说,我让你多掌些灯来,你掌到哪去了?”
“这,这……,”银才支吾,“三公子说了,不许小的随便进来。”
“你家三公子快要下地府报到了,已然管不着你了!叫他们都进来,把灯都弄亮,再把三公子挪到床上去睡。”
卢冬晓还留在前一句的被揭穿里,后面又遇上被关怀了,一时间不知做何表情:“让,让我睡床?那你呢?”
“你都吐血了,自然要睡到床上,我睡罗汉榻就是!”
这话正说着,星露星黛和雨停都进来了,奉茶的奉茶,点灯的点灯,银才铜仁也跟进来,伺候卢冬晓挪到床上,又替他换了汗湿的衣裳。
杜葳蕤在边上问着,才知道胡太医说了,卢冬晓并无大碍,还说他吐出胸膈淤血是好事,只需调养七日,不要下床,不要出府,就能大安。
卢冬晓憋着坏,叫银才到东院门口候着,望见杜葳蕤便来报告,之后打发星露星黛去给赵夫人回话,又调暗灯烛,用个烫婆子把脑袋捂得滚烫,只是要吓唬杜葳蕤。
“你这生龙活虎的劲头,地府里可不收你!”
杜葳蕤又气又笑,简直不知他哪来的奇思妙想,还能搞这些名堂。然而想想不对劲,她转脸又问雨停:“他们合着伙捉弄我,你怎么也跟着使坏?若不是看见你泪汪汪的,我才不信他呢!”
“小将军,我也被三公子骗了。”雨停嘟着嘴,“他叫我灌汤婆子,我想这三伏天里用汤婆子,八成是不中用了,可太医明明又说没事,奴婢这才见着您发急……”
“你少咒我啊,你才不中用了。”卢冬晓又不乐意了。
星露说起给赵夫人回话,说夫人在屋很高兴,打赏了两只银锞子。杜葳蕤这才说了书房后续,讲到陆娘子失了管家之权,众人都高兴起来,只觉得解气。
一时小厨房来报,说沐浴的香汤已然备好,星露星黛便伺候她去洗浴。等一切弄妥,屏退旁人,杜葳蕤走到床边坐下,向卢冬晓道:“闹也闹完了,该说说正事了。”
“什么事?”
“今天大嫂嫂同我讲,大哥是被晴嫣害死的,这话是怎么说的?”
卢冬晓想,晴嫣这事是瞒不住的,既然杜葳蕤想知道,不如告诉她罢。但他打量杜葳蕤满面倦容,想她在演武场操劳一日,回来还要被卢府的家务纠缠,着实太辛苦。
“这事说来话长,你歪在这里,听着舒服些。”
他往床里挪一挪,让出大迎枕来,让杜葳蕤靠着。杜葳蕤起初犹豫,转念一想,她行军时露宿山野,也是与成排的兵甲一同倒卧,严格来说,和眼下的光景没大区别。
再说,忙累了一日,她实在是累了。
她于是脱了鞋子,翻身靠在迎枕上,随手牵过床边的团扇,一边摇着一边说:“这话有多长?你快说吧。”
她洗了澡,换了衣裳,身上一股淡淡的花果甜香,被那扇子一扇一扇的,一脉脉袭击卢冬晓,还没等开口说事呢,已叫他心生迷醉了。
第38章 罗帐絮语
天热,窗户都开着,床上的帐子也卷了起来,床脚点着一支蚊香,青烟袅袅,伴着切切虫鸣,反衬得夏夜宁静悠长。
杜葳蕤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卢冬晓说话,她转过脸来,使扇子戳戳他:“这风扇的舒服吧?你可别睡着了,我问你话呢!”
卢冬晓嗯了一声,道:“我娘生气把晴嫣弄走之后,我去花房找过她几次,可她的态度完全变了。”
“是她变了?”
“是啊。她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人,待我十分冷淡,我以为是娘惹她生气了,于是跟她讲,等我娘消了气,我再想办法把她接回来。”
杜葳蕤听他讲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暗想,他以前对晴嫣是动了真情的。
也不知怎么,这念头叫她有些不自在。
“她故意的吧,想试探你的心意。或者,就是撒娇,要你左一遍右一遍哄她,对不对?”
“不知道,总之她不肯再理我了。为此我郁结了好长时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和大哥在临水抱厦里说话。”
“和你哥哥?”杜葳蕤吃惊,“在说什么?”
“离得很远,我听不见,但是能看见晴嫣边说边哭,大哥好像在哄她。我当时很生气,认定是晴嫣变心了,于是转身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去找过她。”
“她来找过你吗?”
“也没有。”卢冬晓摇头,“我想,她一定认为我没用,而大哥已经成家了,又有了功名官职,能给她更好的依靠。”
杜葳蕤想,晴嫣如此算计也没大错,丫鬟最好的出路就是做姨娘,是大公子或者三公子都没区别,重要的是谁能更快地给她一个名分,让她脱离奴籍,从此不必再仰人鼻息。
“你伤心吗?”她问。
卢冬晓没想到杜葳蕤有此一问,也许没人这样问过他-----你伤心吗?窗外忽然传来蝉儿撕心裂肺的大吼,不知它怎么突然就燥热难耐了,要吼几声发泄出来。
“起初是伤心的,甚至有些怨怪哥哥。”他实话实说,“但是没过多久,我哥就死了,被卢大人失手打死了,就用他今天捏在手里的黄铜镇纸。”
他说这话时,嗓子明显扯紧了,杜葳蕤怕他又牵动情绪,连忙坐起身来,打着岔道:“你想不想喝水?我给你倒水去。”
卢冬晓知道她在担心,于是笑道:“离开书房就没事了。哥哥出事以后,我再没进过卢大人的书房。”
他称卢季宣“卢大人”,戴雅婵称卢季宣“那个人”,他们都因卢冬晚的死,对卢季宣有恨。杜葳蕤之前觉得怪异,但经过今天的书房逼审,她觉得应该的。
从没见过比卢季宣更冷血的父亲。
“说到哪里了?啊,说到哥哥过世了。”卢冬晓接着说下去,“哥哥过世之后,嫂嫂来找我,说他的死和晴嫣有关系,说晴嫣求哥哥帮她爹爹申冤,但哥哥不肯。”
“为什么呢?”
“听到他们对话的是卢景夏,但四年之前,卢景夏只有六岁,他根本说不清楚,只说听见哥哥讲,这事情若叫父亲知道,那就完了。”
“只有这一句吗?”
“是,只有这一句。嫂嫂据此认定,哥哥的死与晴嫣父亲的冤情有关。她不敢说出来,怕父亲灭口卢景夏,只敢告诉我,求我替哥哥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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