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_波兰黑加仑【完结】(79)

  皇帝淡淡地嗯一声,道:“朕就是说,此事来得太过突然,令人意想不到。”

  他话音刚落,崔侍中却又奏道:“圣上,臣之前得一秘报,原本未得实证,遂不想干扰圣听,但眼下情势紧迫,虽证据不够,也不得不言。”

  “什么秘报?和杜葳蕤有关吗?”皇帝狐疑问。

  “正是!”崔侍中沉声奏道:“十天之前,御史台得一秘信,举发杜葳蕤的身世,说她并非大将军亲生之女,乃是裘满女俘所生,因为于夫人无子,是以抱养回府!”

  杜启升一听此言,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浑身血液涌上头顶,气得脸色通红,怒道:“胡说八道!”

  “大将军,”范萍恩提醒,“此乃御前,慎言。”

  杜启升借机叩首:“流言太过无稽,臣下一时失态,求圣上恕罪!只是杜葳蕤实在是臣下亲生骨肉,绝不是什么裘满女俘之女!”

  “这话,朕听着也觉得滑稽。”皇帝慢悠悠道,“若真有此事,如何此前毫无迹象,现在黔西南有军情了,这流言却冒出来了。”

  “臣也是这样想,因而之前没有禀报。”崔侍中道,“但臣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是以派人私下查访,倒也查出些东西来。其中一桩,就是当年的女俘。”

  “你找到那个人了?”

  “正是!秘信所示的女俘名叫朵采。三年前宋逆破散,圣上大赦天下,朵采被赦出牢狱,但她没有返回故地,而是留在京城。臣已将她带到,就等在宫外,圣上若想见,可随时传唤。”

  皇帝沉默片刻,问:“你问过她没有?她怎么说?”

  “回圣上的话,据朵采所述,当年她被俘回京城,在牢中产下一个女婴,当时就被抱走了。她产后脱力,无力挣扎,只是听见抱孩子的牢头在外头跟人说话,说的是,绢红姑娘,于夫人想要个男孩,可惜,这是个女孩。”

  “如此言之凿凿,结果立足之处不过是个听说!”杜启升恼怒道,“像这样的故事,老夫能编出一箩筐来,可笑崔侍中还真能相信!”

  崔侍中瞧了杜启升一眼,道:“大将军,敢问于夫人身边,可是有个叫绢红的丫鬟?”

  杜启升一怔,紧急之间竟答不上来。

  “大将军默然不语,想来是有的。”崔侍中冷笑道,“一个裘满女俘,若非亲耳听见,如何能知道大将军夫人身边的丫鬟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她有心打听的!朵采若有心诬陷,打听到夫人丫鬟的名姓,这不算什么难事!”

  “大将军这话也有道理,”裴嵩言接上话道,“于夫人现在流福山方寸寺修行,想知道她身边伺候人的名姓,那也没有多难。崔侍中,朵采可还有别的证据?”

  “那女婴诞下不足半个时辰,就被牢头抱走了,她哪里能有什么证据。”崔侍中道,“只不过,我还找到一个人证。但若要此人当堂对质,还需圣上准允。”

  “何人?”皇帝问。

  “杜启升之子,杜伏虎。”崔侍中奏道。

  一听到这个名字,杜启升猛然抬头,脸色剧变。不要说他,就连范萍恩也震惊非常,他偷眼向皇帝看去,不料皇帝也在看他,眼中满蓄责备之色。

  范萍恩不只是皇帝内侍,也是皇帝的耳目所系,朝中诸事皇帝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其中所依仗的,就是范萍恩散布各处的眼线。

  这些人并不都是太监,他们分布在朝野内外所有角落,只要范萍恩觉得有用的地方,就有他的眼线。崔侍中今日所奏之事,皇帝早有耳闻,但经过范萍恩的查证,此事实乃无稽之谈。

  当年给于宛接生的稳婆太医都能做证,杜葳蕤乃是于宛十月怀胎所生,相比之下,朵采的“产后听说”毫无价值。

  可是范萍恩没料到,裴嵩言崔侍中居然找到杜伏虎做证人!这突如其来的一招让范萍恩陷入被动,他有些怨毒地看向裴嵩言,他感觉到了,此人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彻底扳倒杜家。

  得知杜伏虎已经等在外面,皇帝略略沉吟,还是同意他进书房晋见。

  杜伏虎从没进过御书房,这里面静肃的氛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喘气。他慌慌张张跪倒在金砖之上,忘记了参见皇帝的礼制,猛然间急出满脑门的热汗。

  “杜伏虎,见了圣上如何不跪拜行礼?”崔侍中提醒。

  然而皇帝看着吓得抖作一团的杜伏虎,心下却想:“听说杜启升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何如此上不得台面,与杜葳蕤简直有云泥之别。”

  想罢,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崔相,你有什么要紧的话问他,赶紧问吧。”

  崔侍中领命,转向杜伏虎道:“只问你一句,杜葳蕤并非于夫人所出,乃是裘满女俘之女,此事可属实?”

  杜伏虎不敢抬头,抖着声音道:“回,回圣上的话,崔相所说句句属实,杜葳蕤她,她不是我爹爹的女儿!”

  “放肆!”杜启升怒喝一声,“你可是猪油糊了心?是谁教你在圣上面前大放厥词,污蔑你妹妹的清白!”

  杜伏虎吓得浑身一抖,然而他一抬头,正撞上裴嵩言的目光,那目光冰冷如刀,仿佛在提醒杜伏虎,此事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进了御书房,就别想着再有回头路!

  自从被杜葳蕤收缴兵权,杜伏虎只能游手好闲,在京城沦为贵公子们的笑柄。这几个月的屈辱让杜伏虎越发明白一件事,只有扳倒杜葳蕤,才有自己的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对着杜启升磕了一个头,道:“父亲在上,请恕孩儿知情不报之罪!当年于夫人有孕在身,是沈小娘一时糊涂,偷用药物害她孕七月早产,胎儿出来就死了。于夫人不甘心,于是瞒住此事,拖延时日设法抱养婴孩!当时,父亲在黔西南小胜回朝,在带回来的宋逆俘虏中,有个女俘是裘满人,正好孕满待产,于夫人就这样偷梁换柱,把杜葳蕤当作自己的女儿,骗着父亲养了这些年!”

  “你说什么?”杜启升不敢相信,“是你娘,你娘……”

  “父亲!沈小娘有错在先,因而也不敢声张,孩儿得知后一时糊涂,也帮着隐瞒,直到崔侍中找到孩儿打听此事,孩儿才知杜葳蕤已经叛投宋逆!”杜伏虎仰面哭道,“父亲!事涉朝廷安危,孩儿不敢再瞒着了!父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第74章 满地玉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杜启升的脑瓜子被这八个字冲击着,发出嗡嗡嗡的回响,他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他毕竟是大将军,经历过短刀相接的沙场搏杀,也经历过暗流汹涌的宦海拼斗,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很快抓住了此事的真相-----杜伏虎已经被收买了。

  知子莫若父,杜启升比谁都明白,杜伏虎不是为了朝廷安危就能挺身而出的人,他是彻头彻尾的贵族子弟,靠着父辈荫庇,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地招摇过市,他们这辈子考虑过的最高等级的问题,是如何在宗族府第里抢夺更多的个人利益。

  换句话说,除了窝里斗和欺负老百姓,他们什么都不会。

  这样的人,能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当堂“揭发”妹妹并非亲生,这事不是不可能,但一定有人在背后替他策划兜底,否则,借杜伏虎一百个胆,他也不敢。

  此外,杜启升用脚指头也能想到,指使杜伏虎的人就是裴嵩言。因为,杜伏虎表演的这一出,是将杜启升摘了出来。

  按照杜伏虎的说法,杜启升是被妻妾争宠给算计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妾室下药暗害正妻,正妻顺水推舟抱养婴孩,这些都和杜启升无关,他只要顺着杜伏虎所说的装呆,接下来很简单了,杜葳蕤叛敌成定局,犯下欺君之罪的是于宛和沈尽芳,杜伏虎知晓此事后主动举发,可算功过相抵。

  想到这里,他不由抬眸向裴嵩言看去,正接触到裴嵩言看过来的目光。他们都是宦海老手,在目光交汇的瞬间,杜启升仿佛听见裴嵩言在说---只要你女儿给我儿子抵命,剩下的,我不要。

  剩下的,他不要。

  大将军依旧是杜启升,大将军府数百人口依旧能够保全,于宛是保不住了,沈尽芳只怕也要牺牲掉,杜伏虎总要受几年压制,但他是杜府唯一的公子,前程依旧不会差。

  只要放弃于宛和杜葳蕤,一切都能照旧。

  杜启升轻吸一口凉气,此时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抖,那是克制不住地抖。他此时想到了那匹初雪天送到都督府的汗血宝马,那焉知不是裴相的手笔?

  那么,宋龟耳和裴嵩言有没有勾结?为何宋龟耳起事如此踏准节拍?之前裴伯约在叠泷园暗害杜葳蕤,用的迷香是宋龟耳秘制的玄蜍散,他哪里得来这个药?还有,杜葳蕤说当时能脱困,全靠裴伯约豢养的裘奴里扎给了解药。

  裴伯约何德何能,宋龟耳都要用药物控制的裘奴,他居然能够轻易豢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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