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葳蕤不想说出实情,于是编了话道:“如今卢家青黄不接,我娘家也空虚无人,昭明若陪了我去,卢杜两府都无人支撑。依我的想法,不如先缓几年,等卢冬晨年岁长些,我若还不能回来,他再去无妨。”
她若只以卢家当借口,赵夫人当然要说无妨,让卢冬晓必须去松州。然而讲到了杜府,赵夫人心想:“许是他夫妇商量的结果,我倒不必多嘴了。”
“既是如此,我就替你看着他几年。”赵夫人于是说,“你到松州好生照顾自己,朝廷的事出六成力便罢,不要累着了。”
杜葳蕤点头答应,又陪着赵夫人说了些闲话,这才送她走了。目送马车远去时,明昀却道:“小将军,既是赵夫人来问了,你为何不说说三公子,让他陪着过去呢?”
“松州偏远冷僻,三公子又爱交朋友,又爱玩,跑去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可不是要把他闷死?时日长了,难免要后悔的。”杜葳蕤一派平静,“我爹娘年少时也曾相许白头,过着过着心就远了,彼此眼里只剩怨怼。我与卢冬晓也是如此,与其将来成了怨偶,不如趁早分开,还能留着些好念想。”
明昀听着,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然而又说不出别扭之处来。杜葳蕤也没给他时间琢磨,转身便回营去了。
杜启升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去松州,一来带于宛回去给老丈人庆寿,二来算是送杜葳蕤赴任,再来年节将近,索性过了年再回来。卢冬晓不再提要陪着去松州之事,杜葳蕤倒是松了口气,以为卢冬晓接受这样的安排。减去了心头负担,她反倒愿意回卢府住几日。
到了启程前夜,雨停着实按捺不住,瞅个空子来找杜葳蕤,说要跟她去松州。杜葳蕤瞧她委屈地直噘嘴,不由笑道:“你跟着我去了,三公子怎么办?”
“三公子原本也不需要我,他成天都在外面逛,只有晚上回来睡觉,倒是小将军,若是不跟着您,我很不放心。”
毕竟是出生入死走过一遭的,杜葳蕤也心有不舍,暗想:“星黛身子孱弱,每到换季就要咳嗽,松州气候干冷,她跟过去怕是不好过。雨停身子强健,又想去松州,不如叫她俩换换。”
到了晚间安置时,她找卢冬晓商量此事,说要把雨停带走,将星黛留在京城。卢冬晓闻言一笑:“小将军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不必问过我,总之我是这府里的摆设呢,说起来雨停都比我强,还问我做什么?”
他说罢了,不等杜葳蕤反应过来,一揭帘子走了。杜葳蕤知道他心头有气,但她心里也有许多疙疙瘩瘩的情绪没能舒展,比如她知道情根深种是件危险的事,若有一日,卢冬晓瞧中了这个那个,要纳个沈尽芳陆亦莲回来,杜葳蕤可没有于宛和赵夫人的胸襟,能包容得下。
她不同意,卢冬晓或许不敢纳妾,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抱着这个念头,她也没再理会卢冬晓,只是将雨停星黛唤来,吩咐她俩之后的安排。雨停自然欢喜,星黛却有些不舍,她和星露一样,是打小伺候在杜葳蕤身边的。
只剩下一晚了,星露星黛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讲,以至于杜葳蕤躺下了,也能听见两人在廊下叽叽哝哝。她揭起帐子,见灯笼透进的光照进屋里,能隐约看见卢冬晓侧卧罗汉榻的身影,她摸了摸心口的金麒麟,有一瞬的心软,但转念一想,还是放下帐子,闭上了眼睛。
到了第二日启程时,天刚蒙蒙亮,杜家几辆大车鱼贯出城,逶迤行至百里亭,却见明昀司烨带了数十青羽卫校尉于路边送行。杜葳蕤此去松州,不再领青羽卫,自然也不能带着他们,然而一眼看见明昀司烨,还有那些熟悉的黑袍绿绦,杜葳蕤倒忍不住鼻酸。
她下车上前,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明昀于是安慰道:“小将军只管安心,京中的大将军府和卢家,末将等自当照料看顾。”
杜葳蕤点了点头,她如今所托,也不过是这些。
车队行走半月,终于按期抵达松州。杜葳蕤幼时来过一次,对这里早已印象模糊,这次再来,才知道松州的荒凉远超想象。特别是在冬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松州城便似无人居住一般。
都督府倒也热闹了,为了迎接杜葳蕤一行,府里烧了地炕,炭盆也备得足足的,于公见女儿一家回来,又激动又伤感,都知道这次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好在,有杜葳蕤留在身边,也算是能替女儿为他养老,可说老怀安慰了。
在松州耽留月余,卢冬晓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也不知他在忙什么。杜葳蕤不想打听,只是跟着两个舅舅四处探看防务,也随便了解松州一带的风土人情。
一个月之后,杜家众人启程返京,临行前再三叮嘱杜葳蕤,可真正要走时,忽然想到以后天长水远,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杜启升也不由红了眼眶。
送走爹娘和卢冬晓,杜葳蕤便安下心来,在松州好好过日子。虽然不如京城热闹繁华,但松州亦有诱人的风貌,特别是开春之后,冰雪渐融,草木萌动,杜葳蕤常常出城跑马,那一路天高地阔,碧空如洗,远处浮云依依,近处草色尚新,倒叫人说不出的心胸开阔,仿佛憋着的满腔浊气都被荡涤干净。
她渐渐喜欢上这片粗犷而宁静的土地。
四五月时,松州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天气和暖,松州城里也热闹起来,许多商贩开了铺子,大姑娘小媳妇穿着花裙子出来买菜逛集市,和冬日来时的风貌完全不同。
雨停出去逛了几次,回来向杜葳蕤吹嘘,说松州街头的糕饼比京城好吃,再有,有一种茜草胭脂,那颜色特别鲜嫩柔美,像天边的霞彩。
杜葳蕤听她说得有趣,问她为何不买回来?雨停却说怕杜葳蕤不喜欢,鼓动她去集市上逛逛。
杜葳蕤本就喜欢这些零碎小物件,到松州算是憋坏了,听说集市上有好玩的,当然兴致勃勃要去。她于是捡了个和暖的太阳天,换了寻常女子裙衫,带着雨停星露出门了。
这天集市特别热闹,来往行人都笑盈盈的,像是有什么喜事。打听了才知道,是松州要过当地的“春神节”,迎接一年里最适合播种耕地的时节。
杜葳蕤受这欢乐气氛感染,也不由得快乐起来。走不多时,却见前面有个卖团扇的摊子,杜葳蕤一时生奇,为着松州天气寒冷,到了夏日也不必使用扇子,更别说样式精巧的团扇了。
或许为着是南边过来的稀罕物儿,这摊子生意极好,除了吆喝叫卖的伙计,摊边还坐着一个穿玉色斗篷的年轻公子,他戴着祭祀春日神的米谷面具,正在低头描绘扇面,笔锋细腻婉转,勾出一枝斜逸的桃枝,仿佛带着春日的暖意。
许多姑娘买一只素面团扇,再请他题诗作画,那公子也不推辞,落笔如行云流水,或赋小诗,或绘折枝花卉,皆清丽可人。杜葳蕤看着眼热,也买了一柄素面扇子,跟着后面排队,然而好容易排到她了,那公子却将笔一搁,起身理理斗篷,走进后面的店铺里去了。
杜葳蕤还在发愣,星露已不高兴起来,大声道:“喂!怎么排到我们就不写不画了?”
团扇摊子的伙计连忙过来,赔了笑脸道:“几位客官,咱们先生每天只画三十幅扇面,今日人数够了,所以不画了。”
星露无法,挑了毛病道:“你既是定好了画三十幅,就该发号牌才是,若是号牌发完了,也省得咱们排这么久的队!”
伙计只一味地作揖道歉,说是头一天摆摊,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客人,没准备号牌,明天一定补上。说罢了,又赠了一盒香片,说是从京城带来的云片香。
杜葳蕤接过来嗅一嗅,果然是家里常点的味道,心里倒有些怀旧,于是收了香道:“也罢,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咱们明日再来吧。”
第91章 两支绿签
第二天,杜葳蕤忙妥公务,等回到书房里,看见昨天带回来的素面团扇。它被插在一只圆肚子铜瓶里,显得纤秀可怜,和松州的粗犷风物格格不入。
杜葳蕤不由被它勾起念想,于是伸手拔出来细看。那柄团扇做得精巧,扇面素净如初雪,长长的青竹柄入手沁凉,带着坚透的玉质感。
杜葳蕤不由想到大婚那晚上,她执在手里的障面扇便是玉柄,执在手里沁凉。她边想边竖起团扇遮住面孔,素绢扇面透出光来,仿佛能看见卢冬晓摇摇晃晃走近的身影,然后……
她手上一紧,想起卢冬晓蓦然夺走扇子之后,那一对乌黑发亮的眼睛便盯了过来。新婚之夜,小将军又要慌又不能慌,她不敢仔细看那双眼睛,又想躲又知道不能躲,以至于那双乌黑澄净的眼眸阴差阳错地烙在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杜葳蕤想,她会不会是那时候开始,有一点点动心的?
但这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几个月过去了,五百天已经到期,他们已然不是夫妻了。卢冬晓没有找来,杜葳蕤也不让自己想念,虽然她知道,有时候突如其来的烦躁和暴脾气是因为卢冬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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