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有话但不说_西洋参【完结】(18)

  “呀,泽泽,您也在呢!原来你们认识,真巧。”

  鞠斯伯在心里“哦”了一声,问题原来出在这儿。

  男人自我介绍说是公爵女儿的数学老师聂恩何,和莫一泽算是半个同事。

  “但泽泽在侯爵夫人的宅邸任职。”鞠斯伯指出。

  “那是您和泽泽这样的好心人才会相信的说法,愿意从舆论上为公爵的女儿换个合适的爹。而我,实诚得过分,私底下从不惯着那些贵族。”

  鞠斯伯接受了这个解释,贵族的婚姻总是混乱,他说了句“哇哦”,低头喝了口添了不少糖却仍是无味的咖啡。在和女友共同进餐时他总是那么做,莫一泽加多少他便加多少,如此才具有普通的真实感。

  他的小方糖正严肃批评同事说私下里不该这样议论雇主,但聂恩何完全不在意,说人敢作就要敢当,即便她们是贵族,这为他在鞠斯伯心里赢得了不少分。

  越过正激烈讨论的两人的肩,他看见了不同寻常的一幕:

  死神马修正站在距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用口型和肢体语言向他表达着什么。服务生们来来往往地忙碌着,无数次从死神所占的小道经过,但无一例外全都精准避开了他,连飘动的长衣摆都未接触到他分毫,真算得上是神奇。

  鞠斯伯感慨完了,才认真去看比划来比划去的马修,只见死神指指他们餐桌上的蛋糕,又张大嘴指指自己的喉咙,摸了摸肚子,向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数字“一”,意思清晰明了,他想吃一块蛋糕。

  桌对面的二人已换了聊天话题,聂恩何向莫一泽埋怨侯爵夫人拖欠底下人的薪水,明明她自己花起钱来从不看账单,却对支付给家庭教师的几张钞票心疼不已,实乃人群中的败类。女人却劝他放宽心,该拿的薪水总会拿到的,即便是贵族也得遵从国王定下的法律。

  “可国王自己都不一定守法。”聂恩何反驳。

  “我们只管肩负责任就好。”莫一泽道。

  鞠斯伯唤来服务生,说要打包一块蛋糕,就选此刻桌上的这种。片刻后服务生打包妥当,拿着系有红色蝴蝶结的小盒子回来放到桌上,正要走时,莫一泽叫住了他,说一样的蛋糕再来三块,同样需要打包。

  年轻人有些疑惑,却仍旧遵从客人的话,只是问:“需要帮您把四块打包到一起吗?”

  女人点点头:“劳驾。”

  “真没想到您对这种朴素蛋糕情有独钟,泽泽,我原以为您会选红丝绒那款,听名字就适合女士。”聂恩何边往咖啡里加糖边说,“还有那白巧克力,您不是最爱吃了吗?”

  “你们似乎很熟?”鞠斯伯冷不防道。

  言下之意他不认为一名女卫兵会和府上的家庭教师有太多交集,不会熟到连对方的口味喜好都知道。他看看女友,又看向陌生的男人,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两人胳膊肘间的缝隙,他不好说自己更希望听到谁的解释。

  “这是自然,我跟谁的关系都很好!”聂恩何大大方方地承认,“人际关系就像数学公式,只要掌握得当,面对什么样的难题都能游刃有余。您说是不是,泽泽?”

  “我不擅长数学,也不善于交际,在这两方面,你的确胜我许多。”

  “这话说得真是客气,听着好像我和您不过是普通朋友。”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聂恩何叫了一声,堪比美声男高的声音差点刺穿天花板,“您!可是我的理想型哪!”

  “噗!”

  “啊?”

  吐咖啡的是鞠斯伯,震惊发懵的是莫一泽。

  “理想型啊……”擦干净下巴的鞠斯伯咀嚼着这个词汇,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堵住了正要开口的女友的嘴,“泽泽确实是很多男人的理想型。”他不是一个喜欢吃醋的男人,面对聂恩何毫无顾忌的发言,他其实并不介意,甚至想说一句“兄弟,我理解你,大家都是情难自抑”。

  “是这样的!”聂恩何比了个欢呼的手势,一副同道中人相见恨晚的模样,然后用极真诚的口吻道,“您真是好品味!”

  鞠斯伯笑着伸出手与他握了握,表示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你们两个,”女人非常无语,“干脆凑一块儿过日子算了,别带上我。”在另两人尴尬松手前,她补了一句,“所以,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呢?”

  在甜品店看到聂恩何的第一眼,莫一泽混身的血液就快冻成了冰,这是久经沙场的女将军遇到危机时的第一反应,而这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在死神马修现身后达到了巅峰。

  越过男友的肩,她看见身着黑色套装的神明朋友在冲她的方向手舞足蹈。马修用佩戴银戒的右手依次指向蛋糕、嘴巴、肚皮和左手比划出来的“三”,意思相当清楚。

  死神的出现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尽管对方是自己相识多年的老友,也不会改变这条刻进骨子里的老观念。莫一泽明白他现身的理由:聂恩何很可能会使她的贵族身份暴露,一旦鞠斯伯对贵族的愤恨在此刻爆发,她将毫不犹豫拔枪指向对方。这是原则性问题,守护贵族是她的职责。

  但事情有了转机,有了新的疑点。

  “所以,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呢?”她问的是鞠斯伯,因为她不指望另一位会说实话。

  “前不久我在城外遇上点事,”开口的却是聂恩何,“幸好这位先生出手相助,他还给了我一支……”

  “一支鼻、笔!”鞠斯伯抢答,声音因慌乱而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听上去像在说外语。“是一支笔。”他重复了遍,“钢笔,我从家里拿的。”

  女人又看向聂恩何。

  贵族男人没立刻回应,他向从身旁经过的服务生吩咐再拿一条干净的帕子来,还要一杯加了糖渍柠檬片的水,然后才点头:“嗯,是钢笔,质量还很不错。那天我一个人在城外闲逛,突然想写些东西,但身上只带了纸没带笔,这位先生好心,把自己的给了我。”说着他从外套里侧的口袋摸出一支钢笔,给女人看了眼,就递给了对面的男人。“还给您,谢谢。”他说。

  莫一泽其实并不相信聂恩何的嘴,既然他能跟自己胡扯出一位不愿付工钱的侯爵夫人,那也能编出一段助人为乐的佳话,但在看清那支笔后,她信了。那是支做了红色涂装的钢笔,印着军队专用的花纹,造价不菲但得来免费(女将军要多少有多少),她曾送给男友好几支用来写他的小说,并谎称是侯爵夫人的赏赐。

  鞠斯伯素来又憨又善良,女将军心想,把心爱的钢笔送给陌生人应急并不是干不出的事。送笔而已,没什么不能信的,若说他送给聂恩何的不是笔,而是一支枪,那才有怀疑故事真实性的价值。

  鞠斯伯将东西塞进口袋,表示:“不必客气。”

  吃得差不多了,莫一泽摸出钱包说要结账,聂恩何制止说今天就由他来请,并给了服务生可观的小费。

  “家庭教师原来这么挣钱的吗?”鞠斯伯忍不住问。

  “嗯?”聂恩何没掩饰惊讶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问?”

  “你给的小费,”鞠斯伯冲侍者远去的背影努努嘴,“够我家一天的饭钱了。”

  “哦,”聂恩何反应很快,模棱两可地回答,“是比卫兵的薪水要高。”

  “因为侯爵夫人认为孩子的教育比人生安全更重要?”

  “不,”聂恩何笑了笑,相当优雅地用手绢抹嘴,“因为越接近贵族的地方来钱越快。”

  离开甜品店,鞠斯伯在稍远的地方站了会儿,等莫一泽跟同事道别。聂恩何“还”回来的钢笔仍在他的口袋中,被攥在手掌心,因手主人的激动而沾上了汗渍,变得有些粘腻。与它一同过来的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半个巴掌大的纸条,上面用墨水写着:

  将军府邸,地牢,关押。

  词汇没连成句子,但鞠斯伯清楚这是何意。

  第17章

  男爵的儿子肖尧今年十九岁,应父亲要求在女将军的手下任职。他这样的人虽然可以继承家族的爵位,靠封地的收入过吃喝不愁的日子,但工作尚是一件必需品,他需要在贵族同僚面前找点存在感。莫一泽愿意在这件事上助一臂之力,便给了他个闲职,让他和别的卫兵一道看管新抓获的平民。

  “喂!你为什么躺在地上?”隔着牢房的铁栏杆,肖尧冲里面的囚犯问。

  他太无聊了,这处地牢只有四处逃窜的蟑螂、横着走的老鼠、打滑的苔藓和阴湿的臭味,没有丝毫乐子可寻,他想念外头的灿烂阳光和新鲜空气,想骑着马去郊外玩耍或是和妹妹们一道享用下午茶,但,距离换班时间还有好几个钟头!

  “我不躺在地上,难道躺在床上吗?这破地方连块床垫都没有!”祝行野没好气地回话。

  “你可以蹲着,就像我这样。”

  “呵,我的好殿下,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死要干净活受罪。”牢房里的人“嘶”了一声,他扯到了伤口,“要是不赶紧躺一躺,我会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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