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又摇摇头,想到自己要回答,说:“不远,走起来很近。”
“在哪?”
“花鸟市场。”
“花鸟市场?”孙露音调都提高了不少。
花鸟市场对一个一年级小学生来说根本不近,虽然路线基本直行,但也要穿一条四车道大马路,这么小的孩子,整个路线起码要走半小时。
低年级四点放学,这个点花鸟市场都快闭市了,生意要多忙才能接不了一个七岁孩子?
孙露皱眉,看了眼手机,“你到传达室等我五分钟,老师送你回家。”
顺便做个家访,看看他家到底什么情况,看来有关陈宇航还是要当面和家长沟通清楚,不然既耽误了孩子,将来没准还要被倒打一耙。
孙露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拎包带陈宇航往花鸟市场走,这小孩子走路很快,两条腿“嗖嗖嗖”走在孙露前面,她穿带一点跟的凉鞋,细带磨脚,跟得反而有些吃力。
只好叫他:“陈宇航,你走慢点,老师有话问你。”
陈宇航乖乖贴着她一侧走,手里还握着卷成筒的题集。
小孩皮肤有点黑,穿奥特曼短袖和长裤,头发理得短短的像刺猬。气质像一块老式奶油蛋糕,淳朴可爱。
“陈宇航,你在澜山的时候,和爷爷奶奶住吗?”
“嗯。”
“那你的作业就一直没人检查?”
“嗯。”
“你现在跟爸爸生活,他也不检查你的作业吗?可是我看他会在你的回家作业本上签字。”
陈宇航顿了顿,抬头看她,“检查的。”
孙露问:“那试卷为什么不给他签字?”
男孩沉默了,很显然是试卷拿不出手。
花鸟市场就在马路对面,她看一眼手腕上的女士手表,走了二十多分钟。
她拉起他的手,领他过斑马线,然后跟着他进了四点多已经开始闭市的市场。
小货车在空旷的场地上零零散散地停泊、驶离,像是个繁忙的渡口,向外输送一车车碧绿的植物和毛茸茸的小狗。
陈宇航娴熟地抄近路进市场东侧门,这路口堆满了废弃的花叶,孙露捉不住泥鳅一样的男孩,连忙踮脚小心翼翼地穿过去,跟着那摇晃的大书包一路小跑。
“陈宇航,走慢一点,小心摩托车!”
陈宇航在一间水族店门前刹住车,拐弯,钻进了半关的卷帘门。
孙露追到这有些微喘,低头看看鞋跟粘到的花叶,在路边地垫上轻踏两步,挎着包来到店门前。
“你好,有人吗?”她问那扇贴着小广告的斑驳卷帘门。
门里有个男人说:“已经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孙露听见脚步声靠近,他走了过来。
来的应该就是那个传达室门卫口中的男人,因为她看到这人的腿很长,牛仔裤配工靴,步幅很大,不疾不徐。
他在卷帘门后站定,“哗啦”一声将门完整推上去。
孙露站得有点近,吓了一跳,仓皇抬起头撞进对方视线。那种扑面而来的、陌生的压迫感,让她的视线几乎没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两秒,但足够印象深刻。
因为他没穿上衣。
她呆了。
他怎么没穿上衣?
男人脑袋上搭了块毛巾,头发丝和皮肤都湿漉漉的,闪着点点晶莹。
她亲眼看一滴水从他发梢滑落,丝滑地滚落前胸,再颠簸地顺腹肌轮廓抵达下腹,还要继续勇往直前。他腰窄,牛仔裤藏不住内裤边,那滴水珠就这么隐匿进了裤腰,留下一点湿濡印记。
孙露猛的别开眼。
他低头看看,拉链严严实实,她在紧张什么?
“你找谁?”
“…你好,我是陈宇航的班主任孙露,请问你是陈宇航的家长吗?”
男人愣了一下,拽下脑袋上的毛巾,回身看向店里刚到家的男孩。
陈宇航吸吸鼻子,无辜地趴在鱼缸前,鼻尖抵着玻璃,顶出个猪鼻子。好像在嘲讽他。
男人倒吸气,低声说了句什么,着急忙慌从身后掏出根腰带,仓促地穿过牛仔裤腰,因为动作太急,皮带还清脆地在他腰腹打了一下。
“啪”的一声,他和孙露的脸都有点红。
孙露僵直着不知道该看哪,最后只能默默盯着鞋尖,用余光看他忙忙碌碌穿好腰带,朝自己伸出手。
“孙老师你好,我叫陈旭冬。”
孙露看着那只刚刚还在整理裤腰的手,迟疑了片刻,没有握。
他清嗓,不尴不尬地侧身给她让出条道,“老师请进。”
第2章 单亲爸爸
桶装水咕咚向上冒泡,穿好上衣的陈旭冬站在柜台后的饮水机前,给前来家访的年轻女老师倒水。
“不好意思啊老师,刚才吓到你了。”男人的声音偏低,带着礼貌的笑意,“前两天有人闹事,我以为是来找麻烦的,就动作大了一点。”
“…没事。”孙露坐在店里仅有的一张折叠桌前,环视四周。
这是间不到三十平的观赏鱼店,店里的一切都显得非常拥挤,湛蓝的缸上面还是缸,五彩的鱼上面还是鱼。墙角堆着滤材和设备,空气弥漫水族店特有的淡淡水生动物气味。
水杯已经递到面前,她接过来,僵硬地朝他笑笑。
不得不说他长得挺好的,且一定自知,否则不会有如此浑然天成的混蛋气质。
一次性纸杯透着凉意,孙露喝一口,缓解了二十分钟跋涉的燥热,以及半分钟前足以将她原地焚毁的尴尬。
该说正事了,孙露低头将陈宇航的语文试卷从包里拿出来,“这是上周的单元测验,昨天布置了作业让他们拿回家订正给家长签字,陈宇航完成了订正,但是忘了签字。”
陈旭冬拿起卷子,看到那五十五的分数,大手罩在男孩的脑袋上搓了一顿,“没及格啊小航。”
陈宇航不吱声,站在大鱼缸前抠手。
陈旭冬正反看了看那卷面,说:“五十五分,也还好,你爸小时候零蛋都考过。”
陈宇航抬头问:“真的?”
“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骗你干什么。”见孙露在边上微微笑不说话,他提起书包给陈宇航,“没你事了,进去写作业,不许开电视啊。”
陈宇航抱着书包进了柜台后的门。
陈旭冬随手拉了塑料凳坐下,“不好意思孙老师,孩子以前和老人生活,学习方面管的不是很严,让你操心了。”
孙露两手放在膝头,没有看他,“关于成绩,今天上午我给孩子妈妈打过电话了,其实只为了这件事是不必家访的。”
他问:“还有别的情况?”
有吗?算有吧。
只是在亲自护送过陈宇航,见到他们父子的相处方式后,孙露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对方会不会觉得小题大做?
孙露整理了一下耳边碎发,“陈宇航放学一直自己回家吗?”
男人颔首,“对,他在澜山就自己上下学,现在傍晚他自己走回来,早上我先送他再来开店。”
“可他才一年级,自己回家还是挺危险的。”
“老师说得对,我注意。”
她都做好了讲解儿童交通安全的准备,他却没有找借口,孙露一下也不知道说什么。
“砰!”
斜对面缸里的金鱼忽然剧烈跳跃,她兀的看过去。
陈旭冬也回头看了看,“噢没事,金鱼都一惊一乍的。”
他起身抓了小把鱼食洒进那个缸里,里面巴掌大的七条金鱼顿时争先恐后张大嘴抢食,发出此起彼伏的“啵啵”声。
孙露对水生动物的了解不多,对鱼的了解仅限她爸爸某个时期心血来潮养死的一大缸热带鱼。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观赏鱼店,目之所及都很新奇。
她收回好奇的目光,“那别的也没什么,现在就是怕陈宇航基础没打好,学课文跟不上。我给了他一盒拼音卡片,在他书包里,平时要多拿出来复习,小朋友自己也许还没有什么学习意识,最好有家长配合。”
“我会配合的。”陈旭冬答应得爽快,全然没有刚才推卷帘门时的气势。
“我还给他打印了几张试卷,让他周五前做完拿来学校,算是额外布置的家庭作业。”
“好,我盯着他让他记得写。”
孙露站起身,“别的就没什么了,陈宇航爸爸,那我就先走了。”
“老师慢走。”陈旭冬送她到店门口,对她笑说:“其实小航很聪明,有你这么负责的老师,不用多久他就能追上其他同学进度。”
家长这样保证,做老师的只要微笑着选择相信就好了。
孙露走出去,抿唇点了一下头。从店里出来体感温度就上升了一些,现在得有二十度吧,明明太阳都快下山了。
她抬手摸摸脸颊,神色不大明朗地快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