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那他有什么必要再告诉她?
如果她不知道,那他有什么立场告诉她?
向原渐渐冷静下来,扶着车门,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最后他只是坐进车里独自待了一会儿,在午休之前回了办公室。
这晚向原在鱼缸前枯坐了一个小时,还是决定隔天去见见陈旭冬。
暑期的花鸟市场,早上比下午热闹,这时候气温不高,来来往往许多家长带着手提仓鼠笼、兔笼的小孩,欢天喜地地带着期中考奖励的小宠物回家。
水族店和外面卖猫卖狗的小摊相比就冷清许多,陈旭冬刚给上个顾客结完账,抬头就见向原进来,他低头把计算器丢开。
“这么快就来找我保修了?是不是水位太浅啊?”
说完陈旭冬自己都被自己幽默到了。
向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走过去,递出自己的证件,“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向原,在市检察院工作。”
陈旭冬皱了下眉,不是很喜欢对方出示证件的动作,“怎么?有什么事要我配合调查吗?”
向原收好证件,“露露的爸爸也在检察院工作,她告诉过你吗?”
陈旭冬提口气,抱起胳膊,“她没告诉过我,但我知道她爸是检察官,我也知道你是检察官。”
他是通过孙露那张童年照猜到的,其实一直也不确定,但向原一说,他当然要说他早就知道。
“你既然知道,还要耽误露露吗?”
“你什么意思?”
陈旭冬以为向原今天来,是要拿那些千篇一律的差距论来劝退自己,可惜这间店不是他的全部,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本职工作低人一等。
海事大学毕业,二十六岁就做到船副,上船的时候年薪能抵三个普通公务员。
向原除了比他稳定,哪里还有优势?
谁知向原说:“那你知不知道,露露的爸爸是县检察长,退休前起码还能再升两级,而且最近一次晋升也许就在今年。现在离他退休还有十多年,这十多年里你大概会想和露露结婚。”
他推了下眼镜,抬眼看向陈旭冬,“但你坐过牢,一旦成为她的家人,就会切实影响到她爸爸的晋升,还有她的家庭关系。”
陈旭冬的表情起初还事不关己,到后来已变得十分纠结凝重。
他倏地笑起来,挑眉,“你调查我?”
向原摇头,“没有授权我不能调查任何人,我没有调查过你,我只是了解你的案子,对你的名字有印象。这不重要,我要说的是,如果你一定要和露露在一起,她注定要为你付出很多。”
陈旭冬总算皱了下眉,“到底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
向原想了想,道:“这么跟你说吧,前任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升厅之前政审被卡了一下,原因不在他本人,而是他女婿三年前打架进过看守所,被认为家庭社会关系复杂。她爸爸早晚知道你有案底,到时候露露夹在中间,你希望她为你怎么做?”
第35章 我不后悔
如果说孙露原本的生活是一段完整的代码,那么陈旭冬的出现就是代码里可以跑动的bug。
他们本来是永远不会相遇的。
现在错误被发现,谁来按下这个修复她人生程序的回车键?
*
昨天孙露一觉睡醒看他不在,起来吃了他买的早餐就回家了。一客鲜肉烧麦混搭小笼包,吃得她心情大好,临出门还替他扔了一包厨余垃圾。
回家路上路过一间面包房,隔着玻璃看到了熟悉的吐司面包。
这就是陈宇航常吃的那种,不是特别甜,带着点奶香,进去转了一圈,闻到香甜的椰蓉黄油香气,问了才知道后面在烤椰蓉饼干。
“美女买不买现烤饼干?”
孙露觉得很香,可是不饿,想了想问:“你这卖材料包吗?”
“啊?”
“没事,谢谢啊。”
孙露想一雪前耻,拐个弯进了超市,凭借记忆采购一番后,回家翻出多年前做过的黄油饼干食谱,开始大展身手。
烤饼干就是白人的烙大饼,简单得不可能出错,孙露花两小时烤出一盘酥脆爱心,自己品尝一块,确保能惊艳陈旭冬这个乡巴佬,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凉装袋,拧上封口丝,包装得像日剧里女高中生送校霸的情人节礼物。
很正式,毕竟他提出了请求,想和她来真的。
作为回应,哪怕是心血来潮的一次下厨,也要货真价实,有点实际行动。
她拍个照给吴悠,【怎么样?】
那边嗅觉敏锐,【做给谁的?海员哥?你干嘛,他吃得来细糠吗?拿来给我吃。】
孙露直接丢出重磅炸弹,【你觉得我爸妈对他职业接受程度会怎么样?】
【……】
【别……,你说呀。】
吴悠也算料到了,【一般般吧,短时间不会太直接劝你分手,但要是过一年你还在跟他谈,就要开始给你洗脑子了。】
孙露觉得也是,低头扣字,【能不能有下一年还不知道。】
吴悠答:【嘁,我算是发现了,你就硬一张嘴。话说你烤的什么形状,腰子啊?】
【到底是谁吃不来细糠!】
也算是阵前找人打了打气,孙露揣好手机,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出门对着镜子照了两下才带着饼干去店里找他。
她今天一门心思都在回应他的那个问题上,进门撞见向原的时候,他正站在柜台前,和陈旭冬剑拔弩张地面对面站着。
他们前不久才见过,也是这样的三人偶遇,只是这次状况外的人是她。
孙露第一反应都想退出去看看班级门牌号,是不是一年级一班,说好这节是语文课,为什么数学老师在这。
她懵了,“…向原?你怎么会找来这里?”
他是有什么不能和她直接说的话,要来找陈旭冬单独谈?还是说他要告诉他什么?告诉陈旭冬他们接过吻,她被看光过裸体,还是他们差点上床?
这样两男一女情敌相会的局面太糟糕了,孙露想不到别的任何向原该来找陈旭冬的理由,愁眉不展,形势严峻地站在原地。
工作经验告诉她,这时候该把两个快吵起来的男人分开,避免矛盾升级,恶化影响。
可如果她就是那个矛盾呢?
“露露。”向原面向她,姿态比陈旭冬坦然许多。
陈旭冬此刻心情已到达低谷,他甚至没有一点考虑的时间,就要面对真正的难题。
在此之前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坐过牢是段黑历史,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且那牢房他满打满算也就蹲了五个月,他相信露露在得知来龙去脉后会体谅他当时的决定。
他想过如何向她坦白,也想过如何避开那些黑暗残忍的事实,只向她描述自己当时的心路历程。
可是转折来得太突然。
他突然被告知孙露的爸爸不但在司法系统内工作,走的还是仕途。
全家三个人六只眼睛,容不下一颗沙子。这已经不单单是下一代能不能考公的问题,而是他明明白白挡了人家眼前的运势,关系到了切实利益。
“陈旭冬,你说话啊。”
孙露觉得气氛古怪,皱眉喊他。
向原识趣地抿抿唇,“该说的我都说完了,那我就先走了。”在走过孙露身边时他顿住脚步,最后还是保持缄默地独自离开。
孙露此时已经感觉到了十足十的反常,背后原因她却无处探究。她觉得陈旭冬和向原背着她聊了很严肃的事,可是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严肃的空间,难道他们认识吗?
向原走后,陈旭冬给水族店的大门落了锁,免得再有人来打扰。
“陈旭冬!我叫你说话!”
“…我会说的,你等我想想怎么说。”
孙露被他们两个瞒得团团转,已感到十分生气,语调却还是尽力保持平稳,“到底怎么了?他和你说什么了?是我知道的事吗?为什么你们都这个表情?向原为什么来找你?他以前来找过你吗?”
陈旭冬回过身,笑着皱了下眉,“一口气问这么一长串,你想叫我先回答哪个问题?他前两天来买过鱼,那是他第一次来。然后…我给了他一张我的名片。”
“所以呢?”
“所以他就发现我……”陈旭冬顿了顿,眼前浮现驱散不开的阴云,“露露,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一个发生在船上的凶杀案吗?”
“记得啊,那个案子就是向原告——”孙露愕然,“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船上的其中一个人,你希望我——”
孙露陡然将他打断,“我希望你不在那艘船上。”
陈旭冬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猛然有点鼻酸,搓一把脸,“我就在船上,露露,我因为那个案子被判了十个月,但是刑期过半就被释放了,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可以向你解释,虽然我坐了牢,但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