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走远的石枕雪又折返回来,将一瓶伤药扔给钱郎齐,被他手忙脚乱的接住。
“敷在你的伤口上,能止血止痛。我可不想给你验尸,想想都觉得恶心!”她的声音清冷冷的,没有什么情绪,说罢,不顾他的道谢,转身快步追上了兄长,好像只是随手丢弃了一件垃圾。
“你何必对那种人发善心呢?”松竹安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他平日里钻营讼词,挑拨是非,做的恶事还少吗?让他痛一痛,说不定还能长出几分良心。”
石枕雪却道:“我反倒觉得这人并不算大奸大恶,这几次相处下来,他这人做人做事都有目的,或是图钱,或是图情,凡事都缘由可循。比那些道貌岸然、吃人不吐骨头的人要好多了。”
“吃人不吐骨头?”松竹安停下脚步,转回身,灯笼的光映亮石枕雪写满困惑的侧脸,“阿雪,你指的是谁?”
“哥,你是男人,更懂男人的心思。你说,如果一个男人,对他唯一的女儿、对陪伴他多年的侧室,都能毫无温情,淡漠如冰,这本身是正常的吗?还是说,这世道本就如此,是我不懂人间常态?”石枕雪大大的眼睛映着深深的迷茫,她没有父亲,从小就跟着母亲石娘子长大,所以她不知道父爱的滋味,更不知道在男人的心目中,妻子女儿是不是真的无足轻重。
“阿雪。”松竹安停住步子,“男人也是人,当然也有情感,舐犊情深,夫妻义重,乃是天性。你所言那种,已是异类,绝非常态。”
石枕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跟那样无情冷血的异类比起来,钱郎齐还算是个人。”
远在城外的钱郎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什么鬼天气!我说青蚨,你大半夜不在家侍候夫子,跑到衙门口做什么?”
青蚨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道:“我的少爷,你成天成夜不回家,夫子急得都快要吐血了。幸亏宋简回来了,他能在家照应着,我这才提上灯笼四处找你,幸亏遇到了雪娘子的哥哥,他说你也在堂上,我这才等你出来。你看你,为了个柳摇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浑身是伤,明显你们俩天生就不对付。我看你啊,也别强求。天下好女人多得是,我看雪娘子就挺好的,少爷,你要是娶了她,夫子定然一万个满意。”
“闭嘴!我娶她,你给我记住青蚨,就算天下女人都死光了,我也绝对不对对石枕雪起一丁点的歪念!绝不可能!”钱郎齐大叫。
青蚨无奈地摇摇头,扬鞭加速。钱郎齐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好在石枕雪给的药粉确实有奇效,最起码眼皮不疼了,他一狠心将药粉吞进嘴里一口,竟然冰冰凉凉很是舒畅。
好在路程不算太远,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到了埋葬钱郎齐父亲的陵园。
柳摇金并没有睡,小小的睡房中点着一盏油灯,她隔壁的吴坚睡得呼噜震天,却没有遮住马车的车轮声。她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看到正被青蚨搀扶着艰难下车的钱郎齐。
“你……受了伤?”她心疼的看着他,伸过手来搀扶。
钱朗齐避开了她的视线,眼神飘忽地落在旁边的松树上,故作轻松地想挺直腰板,却立刻痛得抽了口气:“没事,一点小伤。”
青蚨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气,粗声粗气地喊吴坚,胡家夫妻听到动静,也起身点灯迎了出来。
“案子查清了,凶手也抓到了。”坐进屋子里,喝了一杯茶,钱朗齐稍稍好过一些,“我是来接你回去的。虽说你这次出逃可能会受些小小惩戒,但应当无妨。不过,我们得早些回去,推官大人限定了时间,辰时之前你必须到府衙投案。”
柳摇金却对这只待了一天的小小的瓦房感到几分留恋,她看着屋子里简单质朴的陈设,道:“我很羡慕老胡夫妻,他们就这么相依相守,日出日落,这日子多舒服。”
钱朗齐怎会听不出她话外的意思,却只能装作听不明白,上了马车。
水灯索命
第48章 、乞巧节
钱郎齐这一场飞来横祸,养足了一个月,伤痕才渐渐淡去,前胸后臀加眼皮上的疼痛算是离了身。这月余间,外头奔走讼事的活儿,都落到了他徒弟宋简肩上。宋简虽年轻青涩,好在榻前有钱郎齐耳提面命,外出有古灵精怪得青蚨前后打点,倒也接办了几桩不大不小的案子,勉强支撑着门面。
对石枕雪而言,这一个月耳根子着实清静了不少。少了那个变着法儿来打探或挑衅的身影,连命案现场都显得格外安宁。她心里甚至偶尔会冒出个不厚道的念头:若这厮能一直这么安生躺着,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时光流转,倏忽便是七月初七,乞巧节。
是日黄昏,暑热稍退,云间府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女儿家们个个盛装而出,笑语盈盈。家家户户在庭院或楼台设香案,陈列着瓜果、鲜花、巧果,用以祭拜织女星,祈求心灵手巧,得好姻缘。
石枕雪难得卸下公务,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浅碧色罗裙,与崔昙影、曲灵猗相约,要去夜市过女儿的节日。松竹安给她抓了一把碎银子,叫她看中什么就买什么,不要节省。
月色如水,星河璀璨。云间府最繁华的街巷此刻已是人声鼎沸,灯火如昼。少女妇人们穿戴一新,手持团扇,三三两两聚在街头巷尾、河边柳下,进行着“迎仙”的仪式。她们相信,在七夕夜阑人静之时,虔诚等待,或能感知到织女降临的仙气。
石枕雪与明三嫂、曲灵猗也挤在一座小石桥边,混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桥下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天星斗与岸边灯火。她们虽不像别家小姑娘那般雀跃,但身处这全城女儿家共同的节日中,脸上也都不自觉地带着轻松的笑意。
“都说心诚则灵,不知今夜能否真见到仙人驾临?”曲灵猗望着银河,轻声感叹。
崔昙影笑笑,道:“若是仙人驾到,灵猗要许个什么愿望呢?”
曲灵猗拈着刚买的绒花在发间比划,抿着嘴不肯说。
石枕雪噗一笑,凑到崔昙影耳边,声音却恰能让曲灵猗听见:“我猜啊,灵猗一定是想求月老赐个如意郎君。”
“雪姐姐,你坏!”曲灵猗气得跺脚,眼珠儿一转,“雪姐姐你呢?你可比我大好几岁呢,你要找个什么样的郎君呢。”说到这里,她拍手一笑,“我知道了,你要嫁给百里大人,你们俩是有婚约的,我娘告诉我的。雪姐姐,你什么时候成亲呢?”
崔昙影也含笑看向石枕雪:“阿雪,你们俩年岁也不小了,我看不如今年就成婚了吧,我们也好喝喜酒啊。”
石枕雪不慌不忙,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我哥哥还没着落呢,长幼有序,我急什么?倒是你们两个,不知哪个肯做我的嫂嫂?我也好提前备下见面礼。”
这话一出,崔昙影和曲灵猗双双涨红了脸。曲灵猗呵石枕雪的痒,崔昙影也笑着拧她的嘴,三个人笑闹作一团。
突然,石枕雪眉头一皱,道:“我说怎么觉得瞧着一股子浊气扑面而来呢,真是倒霉!”
明三嫂和曲灵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竟看见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女儿节场合的身影,是钱郎齐。东张西望、似乎在搜寻什么,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不妙的是,他也看到了石枕雪,正摇着折扇踱步过来。
“钱讼师?”崔昙影讶异,“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来凑这份的热闹?莫非也想求织女娘娘赐你一双巧手,好写讼状?”
“明三嫂说笑了。在下是循着‘俗气’来的,可不敢冲撞了各位的仙气。近日城中有一桩窃案,几位深闺小姐在类似场合丢了随身佩戴的珍贵珠饰。钱某受人所托,来此看看有无可疑之人。倒是石娘子,你难道觉得仙子还管验尸?”
石枕雪反唇相讥:“钱讼师一个大男人都能往女儿堆里扎,我来不得吗?”
“你!”钱郎齐被她噎住,用扇子点着她,“我这是为民除害,维护这良辰美景。总好过某些人,终日与晦气为伍,怕是织女见了也要绕道走。”
“不劳费心。织女司职纺织,与我这穿针引线、缝合真相的手艺,倒也暗合。至于绕道……”石枕雪微微扬起下巴,月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或许是嫌某些人聒噪,坏了清静。”
两人针尖对麦芒,唇枪舌剑,引得周围等待迎仙的女子们都悄悄侧目。明三嫂和曲灵猗在一旁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钱郎齐眼看占不到便宜,又惦记着正事,哼了一声,甩下一句“好男不与女斗!”便转身挤进了人群深处。
经过这一番斗嘴,石枕雪也觉得兴致被扰了几分。崔昙影提议道:“前面有家清音阁,听说今日特地请了琴师,雅间临水,颇为清幽,我们去那里坐坐,喝杯茶,听听曲子,总好过在这里被人搅扰。”
三女便移步清音阁。阁内果然与街市的喧闹不同,竹帘摇曳,茶香袅袅。她们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窗外可见河道与星月,耳边则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