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77)

  宋简抓住话头,立刻道:“百里推官,您与石枕雪关系匪浅,如此为她辩护,恐有徇私之嫌。况且,若非石枕雪,谁又能在这短短时间内盗走婴儿?”

  一直安静听着的石枕雪开口:“知府大人,民女有几个问题,想请问潘家。”

  平之衡颔首:“准。”

  石枕雪转眼看着前天晚上还把她当成恩人一样的潘家人。“你说我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发现孩子不见,当时你们全家人在做什么?产妇情况如何?屋内屋外可有何异常声响或痕迹?”

  潘贵愣了一下,回忆道:“你走后,我娘去灶间给娘子煎药,我爹在院里收拾,我在屋里守着娘子和孩子。我娘子那时疲倦极了,搂着孩子睡着了,后来我娘端药进来,才发现孩子不见了。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什么声响……”

  “也就是说,孩子是在你们家人无人看守时失踪的?”石枕雪追问,“发现孩子不见后,你们立刻搜寻了屋内屋外,并询问了左邻右舍,均无线索?”

  “是……是的。”

  石枕雪转向平之衡:“大人,此事蹊跷。若真是外贼潜入盗婴,能在不惊动潘家数口人的情况下得手,且未留下任何痕迹,此贼手段何其高明?更可能的是有内应,或者,孩子并非被盗。”她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宋简立刻喝道:“石枕雪,你此言何意?难道想污蔑潘家自己害了孩子?”

  石枕雪并不看他,只是对平之衡道:“民女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恳请大人详细检验潘家娘子尸身,确定血崩是否确由情绪激动引发,还是有其他隐情;扩大搜寻范围,在附近水域、荒井、山林寻找有无婴儿踪迹……或尸骸;并查问昨夜至今,福井村及周边可有形迹可疑之人出入,或有无突然离开之人。”

  她句句冷静,思路清晰,平之衡微微点头。

  堂外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应和。“说得对,是该这么查!”

  松竹安心中酸楚与骄傲交织,眼圈再次红了。

  宋简心知今日难以将石枕雪定罪,便转换策略,高声道:“大人,纵然现下证据尚不充分,但石枕雪仍是嫌疑最重之人,若将其释放,恐其串供或逃匿,亦无法向悲愤的苦主交代。请大人将其继续收押,严加审讯,或能问出线索。”

  百里瑔立刻起身:“无凭无据,岂能长期羁押良民?石枕雪已提出调查方向,当务之急是依其所言,搜寻婴儿、验明死因,而非困守一个无辜之人。”

  平之衡看着堂下争执的双方,以及悲泣的潘家和憔悴的石枕雪,心中权衡。此案迷雾重重,潘家失子丧妻,情殊可悯,但指控石枕雪的证据确实薄弱。然而,苦主闹衙,众目睽睽,若就此释放石枕雪,必引物议沸腾。可是若继续羁押石枕雪,不仅对不住身边的百里推官,就连自己的良心都难过。

  思索许久,他还是不能下结论。

  堂外一阵喧哗,几名膀大腰圆的护卫对上前阻拦的衙役视若无睹,蛮横地推开围观的百姓,呼喝之间在人群中辟出一条通路。随后,一袭绛紫色官袍的微胖身影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而入,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平之衡勃然变色,正要拍案斥责,待看清来人面容,慌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下堂来,躬身施礼:“吕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第76章 、缘尽于此

  平之衡话音未落,吕渐已踱步至公堂中央,他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左下首的百里瑔身上。

  “咱家若再不来,这云间府的公堂,怕是要成了有些人徇私枉法、庇护亲近之地了。”吕渐声音不高,但音色尖细,说得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知府,此案苦主潘家,昨日托人将状纸递给我,状告推官百里瑔因与案犯石枕雪有婚约在身,屡屡干预司法,意图包庇未来妻室,致使真凶逍遥法外,死者含冤莫白啊。你怎么看?”

  百里瑔面色一沉,起身拱手:“吕中使,下官审理此案,一切依律法而行,所言所行皆在公堂记录在案,何来包庇之说?婚约之事乃下官私事,与公务无涉……”

  “无涉?”吕渐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百里推官,你与石枕雪的婚约,云间府内知道的人恐怕无人不知吧?你屡次三番为她辩护,力主其无辜,甚至质疑苦主指控。在咱家看来,这瓜田李下之嫌,你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呀。”他转向平之衡,“平知府,按《大明律》,官吏审理案件,若与案犯有亲属、姻亲关系者,理应回避。百里瑔与石枕雪既有婚约,便是未来的夫妻,继续参与此案,于法不合,于理不容。咱家看来,他不仅该回避此案,这推官之职,是否还能胜任,也需重新考量。免得有人说我大明官官相护,没了王法。”

  平之衡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吕渐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开口要免百里瑔的官,分量极重。他艰难开口:“吕大人,此案复杂,百里推官他……”

  “大人。”一个清亮声音响起,打断了平之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跪俯着的石枕雪直起了身子,她先是对着平之衡和吕渐的方向叩了一个头,抬起脸平静地看向百里瑔:“民女石枕雪,与推官百里瑔百里大人的婚约,自此作废,再无瓜葛。”

  “阿雪。”百里瑔冲到她的面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松竹安隔着木栅低吼:“阿雪,你糊涂,何必如此!”

  石枕雪没有回头看兄长,她很平静的说道:“百里大人,您待我恩重,我铭感五内。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因一己之私,连累您的清誉与前程。此案迷雾重重,我身陷囹圄,是罪是冤尚未可知。若因这婚约之名,使大人官声受损,甚至丢官去职,石枕雪万死难辞其咎。故此,婚约必须解除。从此刻起,我石枕雪是生是死,是罪是冤,皆与百里瑔大人无关。请大人以仕途为重,以律法为重,再勿为我这等嫌疑之人费心。”

  堂内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惊住了,谁也不会想到石枕雪居然在这个关头解除婚约。她不是该紧紧抓住百里瑔这根救命稻草么?为何要自断后路?

  百里瑔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石枕雪,仿佛想从她眼中看出不舍,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婚约岂是儿戏?岂由你一人说解除便解除?我百里瑔的前程,无需靠牺牲我未婚妻子来保全,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护我。”

  他面向吕渐和平之衡:“吕中使,平大人,婚约未解,下官与石枕雪仍是未婚夫妻。若因此需下官回避此案,下官可以遵从,但若要因此免去下官职司,下官不服。至于石枕雪方才所言,乃她一时冲动,做不得数。”

  “百里大人。”石枕雪提高了声音,“请您清醒一些。覆水难收,此言既出,绝无挽回余地。我意已决,此生,与大人缘尽于此。”

  她再次俯身,向平之衡叩首:“知府大人,民女与百里大人已无婚约关系,请大人依律审理此案,勿再因民女之故,使朝廷命官陷入两难之境。”

  吕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击在一起,笑道:“好一个刚烈的女子,好一个情深义重却又不得不割舍的场面。真是令人感动啊。”他话锋一转,“平知府,你看,这婚约嘛,女方当堂悔婚,态度坚决,依咱家看,这姻缘线就算是断了。百里瑔回避的理由,似乎不那么充分了。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扫过百里瑔:“百里推官方才情绪激动,公然质疑上官,且与案犯之前确有亲密关系,为了避嫌,也为了我大明官声,你这推官的职位,暂时还是交出来为好。待此案水落石出,再议其他。平知府,你说呢?”

  平之衡看看倔强的石枕雪,看看愤懑的百里瑔,再看看气定神闲却步步紧逼的吕渐,张了张嘴,艰难地说:“吕中使明鉴,既然百里瑔与石枕雪的婚约已经解除,二人现已非姻亲,按律也并不违法。况且如今云间府动荡不堪,悍匪沈威仍在逃,百里瑔追逃职责在身,于公于私,都还是命他戴罪立功,更为妥当。”

  这话,便是将石枕雪和百里瑔解除婚约之事,在官面上坐实了。

  松竹安心头那口心气一下子泄去,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周围的议论和褒贬也都听不见了。

  百里瑔看石枕雪已低下头,不再看他一眼。他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眼中泪花滚滚。

  他这般难掩痛苦的模样落在吕渐眼中,吕渐满意地点了点头,施恩般说道:“既是平知府为他求情,那就暂且保留推官一职吧。百里瑔,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感情用事。”

  “还不快谢过吕中使恩典。”平之衡推了百里瑔一把,急声催促,让他借着这台阶赶紧下来。

  百里瑔将哽咽与不甘强行咽下:“谢过吕中使。”

  “暂且将石枕雪收押,待证据齐全后再行审问。退堂退堂。”平之衡挥挥手,尽快了结这桩麻烦,转身换上一副殷勤笑脸,引着吕渐步向后堂,亲手捧上刚沏好的热茶:“不知中使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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