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3)

  忽然,风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驼铃声。

  李云若眼睛一亮,望向东南方。

  是商队来了。

  沙尘里,一列骆驼正缓缓挪近,驼峰上搭着色彩斑斓的毡毯,远远看去,像流动的彩虹。

  赶驼人戴着皮帽,扯着嗓子唱着听不懂的民谣,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格外鲜活。

  这一刻,她忽然就起了兴致。

  至少z,今日的集市,该是有趣的。

  她迅速合上窗,将最后一块桂花糖塞进嘴里,对阿棠眨眨眼:“阿棠,东西都带上了吗?”

  “小姐,都备上了。”阿棠边说边将一个小巧的钱袋和一包点心塞进她随身的包袱,“只是将军前几日刚叮嘱小姐不要乱跑,若是……”

  “无妨。”李云若自信一笑,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杏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他治军再严,也严不到我头上。他要不让我出去走走,我就跟他闹说要回永安。”

  这五年,她从一个娇弱的闺阁少女,长成了一个能在马背上稳稳当当的边塞姑娘。将军府的高墙固然坚固,却关不住她那颗被边塞风沙磨砺得有些躁动的心。

  赶集市,是她为数不多能接触外面世界的途径。李将军虽明令禁止她一个女儿家到处瞎跑,却也心疼女儿无聊,所以每每抓到,也不过是训斥几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绕开巡营的护卫,两人一骑,如两道轻烟,没入了远处蜿蜒的草坡。

  当那座熟悉的、由夯土和巨木搭成的巍峨关隘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时,一座热闹得近乎沸腾的集市,便赫然出现在她们面前。

  “小姐,到了!”阿棠一声轻呼,连呼吸都带上了兴奋。

  集市的热闹喧哗,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碎。

  这里是中原商旅、草原牧民、西域胡商交汇的十字路口。

  空气中混杂着烤全羊的焦香、新碾的青稞酒的醇厚、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香料气息。

  胡商的驼队发出低沉的嘶鸣,满载着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和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中原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担子上的瓷器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更有剽悍的草原汉子,将猎得的雪豹皮和狼皮随意铺在地上,引来阵阵惊叹。

  李云若像一只快活的鸟雀,一头扎进了这片五光十色的海洋。

  她好奇地摸着摊位上粗犷的兽首刀柄,又对那些绘着异域图腾的陶罐赞不绝口。

  身边的人们操着南腔北调,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汇成了一曲独属于边塞的、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与畅快,将平日里积压的沉闷一扫而空。

  逛了一两个时辰,直到腿脚酸软,主仆二人才寻了个人少的铺边坐下歇脚。阿棠清点着买来的小玩意,李云若则望着不远处打制银器的老匠人出神。

  忽地,一阵粗嘎的吆喝撞入耳中。

  她循声望去,只见集市北角围着一圈人,气氛迥异他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高台上,手里挥舞着鞭子,脚下是几十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人。

  那些人大多是老人、妇人,还有些和与她年纪相仿的孩子,手脚都锁着沉重的铁镣,头上还插着象征贩卖的草标,像一群待价而沽的牲口。

  “罪臣之后,家眷奴隶!识文断字的、会做粗活的,应有尽有!童奴十五两起,壮劳力五十两!”高台上那个人牙子的声音充满了麻木的残忍。

  李云若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手牵住,两条腿不自主的就走了过去。

  阿棠正摊开包裹清点她们刚刚买的那些新奇玩意,一回头却发现云若已挤进那人堆里,便慌不迭地粗略收拾好包袱跟了上去。

  云若挤到那个高台最前面,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只觉得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刚才逛集市的兴奋劲一下就没了影踪。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蜷缩在草席上的小男孩身上。

  他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能因为太小,他身上并没有像其它人一样锁着铁镣,但身上那件麻布衣早已看不出原色,上面满是破洞和污渍。

  最刺眼的是他裸露在外的四肢,新旧交叠的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化脓。他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寂与麻木。

  就在李云若盯着男孩愣神时,人牙子顺着她的目光,也锁定了那个男孩。他走到男孩子身边,将那男孩拽了起来,拖到云若前面一扔。粗声粗气道:

  “这小子,虽然是罪奴,但长得还算白净,识得几个字,起价二十两!”

  二十两……

  “你刚才不是说童奴十五两吗?”李云若反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荷包,里面的银子加起来应该不会超过一两。

  她的脸微微有些红了,这点钱,连一只羊都买不到,更何况一个人。

  “小娘子,十五两是起价,可不是这等货色,”那人边说边一把抓住男孩的头发往上一拽,将他的脸朝向云若,那张脸在他的拉拽下几近扭曲,“你瞧这张小脸,可漂亮得很,带回去好好养几年……嘿嘿嘿”说到这自己便先猥琐地笑了起来。

  旁边看热闹的人有跟着起哄笑起来的,也有摇着头、嘴里念“造孽”的。

  那张稚气而麻木的脸就那样扭曲而又了无生气地呈现在云若眼前,人牙子的笑让她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看了眼周遭的人,又想到自己囊中羞涩,心中一下涌起一阵无力感。她叹了口气,拉着阿棠,转身准备离去。

  可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泣,也不是哀求,而是一声极轻、极压抑,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她忍不住回头。

  只见那个灰皱的小人冷冷地看向了她。沙尘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却仍固执地、用那只未被遮住的右眼望着她的方向。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的瞳仁里,没有泪水,没有乞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绝望。那眼神里,有一种她无比熟悉的、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单。

  李云若浑身一颤,一股钻心的痛刺穿了她的心。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在永安时曾跟着他母亲住到她家和她日日玩耍的小男孩。

  那是母亲远房表姐的儿子,当时他家也算是永安的高门大户。当初他们母亲见他们玩得投缘,还开玩笑说要给他们订个亲。

  后来他父亲获了罪,被抄家清算时,他就是如眼前这个男孩一般大。

  再后来母亲在云若面前数次说起此事,总为自己表姐一家的不幸遭遇痛心不已,也流过好几次泪。

  那时她年纪尚小,并不能十分明白什么叫“抄家清算”,但是听闻自己的玩伴跟着家人流放到边寒之地再不能见面后,也着实哭了好些天。

  他大概也曾这么绝望地被人扔在台子上贩卖吧?

  她不能走!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她。

  “小姐”,阿棠见她神情,有些不确定地问:“难道你想买他?”她见云若没有否认,登时慌乱起来,道:“不行不行!我们买条狗回去或许还能跟李老头求个情,你要买个人回去,那怎么行?”

  李老头是将军府的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了。将军府除了李将军外,他就是最有话语权的人,平时不苟言笑,就是对云若也是一副公事公办、丝毫不讲情面的样子。

  所以云若平日嫌他管得太多太严,明着喊他李伯,私下却和阿棠唤他“李老头”。

  云若本还有些犹豫不定,现被阿棠的话一激,反而一时较起劲来,便说:“我就想买个人回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阿棠知道小姐的脾气上来了,心里直呼不妙,只好悄声又劝:“可是我们也没那么多钱呀!”

  阿棠的声音虽小,近旁的人却听得一清二楚,登时便有几个看热闹的人嗤笑出声。

  云若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面上一下有些挂不住,脸“腾”一下就红透了。迟疑间,她手往脖颈一伸,一把扯下那佩戴了整整十五年的羊脂玉佩。

  她攥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佩,走到人牙子面前,将玉往他眼前一摊,掷地有声地说道:

  “这个换他,换不换?”

  人牙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这玉配一看就是上等货,而且就冲那雕工,别说二十两,只怕一百两也是只多不少。

  他贪婪地接过玉佩,在手上掂了掂,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李云若,连忙点头哈腰:“换!当然换!小娘子真是大善人!”

  阿棠大惊失色,拼命在边上劝阻:“小姐,使不得,使不得!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有那么一瞬间,阿棠的话确实让云若犹豫了一下,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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