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52)

  云若听着,眼前仿佛能看见明兰那张明艳的脸上是如何布满泪痕,如何在恐惧与愧疚中挣扎。她了解明兰,那个看似爽利泼辣的表姐,内里其实藏着被富贵娇养出的脆弱和对安稳的极度渴望。

  在家族利益和自身存续的巨大压力下,她的那点“不得已”,在吃人的权势场中,实在算不上多么不可原谅的选择。

  所以,她真的不怪她了。

  但,不怪,不代表一切就能回到从前。裂痕已然存在,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终究是碎了。如今她身心俱疲,千头万绪缠杂心头……她自己的心尚且是一团乱麻,实在分不出多余的气力,去与明兰执手相看,上演一场“尽释前嫌”、“重修旧好”的戏码。

  相见,无非是相对无言,或者言不由衷,徒增尴尬,也徒惹伤感。不如不见。

  “知道了。”云若垂下眼帘,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声音平静无波,“下次若再来,依旧替我谢绝了吧。就说……我需安心静养,待日后身子爽利些,再请她过府一叙。”

  阿棠看着她小姐平静却难掩倦怠的侧脸,心里明白,这“日后”,怕是遥遥无期了。她低低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许砚庭来看过她几次,见她面色苍白却执拗地处理着一切,心中又是疼惜又是复杂。他试图劝她多休息,话到嘴边,却往往在她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神中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有一层无形的壁垒隔在了他们之间。她感激他的帮助,却也仅止于感激。她的心思,似乎飘向了某个他无法触及、也不愿她去触及的地方。

  每当夜幕降临,喧嚣退去,才是云若最难熬的时刻。

  她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的,不是父亲昭雪后的欣慰,而是那个夜晚书房里,林铭之苍白而隐忍的面容;是他毒性发作时强自支撑的颤抖;是他那句斩钉截铁的“与我林铭之,毫无关系”;更是最后那一刻,她挡在刀前时,他眼中猝然碎裂的震惊与……那几乎无法错辨的痛楚。

  “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如果他真是构陷父亲的元凶,他为何要在自己逼问时那般否认?他大可以承认,甚至嘲讽她的无能。

  如果他不是,他又为何要主动上书,揽下所有罪责?这等于自毁前程、自寻死路!

  他那句“你赢了”和“就这样吧”,又是什么意思?

  各种猜测、怀疑、回忆的碎片在她脑中疯狂冲撞,得不到答案。胸口的那道伤痕渐已愈合,但心里的那个窟窿,却越来越大,空空荡荡地漏着风,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和难以呼吸的窒闷。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她必须亲口问他一句。否则,这个结将永远打在心里,伴随她一生,让她永无宁日。

  几天后,当许砚庭再次来看她时,云若屏退了左右。她看着许砚庭,满眼乞求之色:“砚庭哥哥,帮我一个忙。我想……去见林铭之一面。”

  许砚庭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了。他蹙起眉头,断然拒绝:“不行!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关押在天牢重地!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况且,见他做什么?难道你还不信那些罪证?还想听他巧言令色的辩解吗?”

  他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嫉妒与不安。他害怕她再去见那个人,害怕那个人即便身陷囹圄,依旧能搅动她的心绪。

  云若摇了摇头,眼神哀戚却固执:“我不是不信。我只是……有一些话,必须亲口问他。不问清楚,我心里……砚庭哥哥,求你,就帮我这一次。”

  她眼中水光氤氲氲,带着近乎破碎的恳求——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为另一个男人而流露的脆弱。

  许砚庭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他扭过头,硬起心肠:“不行!此事非同小可,擅入天牢探视钦犯,一旦被人发现,很容易被人小题大作!”

  “我不会连累你!我只要一个答案,问完就走!”云若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语带哽咽,“砚庭哥哥,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了。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我求你……帮我这一次,好吗?”

  许砚庭内心剧烈地挣扎。理智告诉他绝不能答应,可情感上,他却无法狠心拒绝她这般哀戚的恳求。

  良久,许砚庭抽回被她拽着的衣袖,转过身背对着她,闷声道:“……罢了!我就知道,我终究……拗不过你。”

  他深吸一口气:“我会设法打点安排。”

  云若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感激,低声道:“谢谢你,砚庭哥哥。”

  许砚庭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沉闷:“……等着消息吧。”

  说完,便大步离去。

  第42章 寒狱诉殇

  天牢最里面的死囚区,空气凝滞如墨,弥漫着腐朽、血腥和绝望的气息。冰冷的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偶尔滴落,发出单调而瘆人的回响。甬道两侧的铁栅栏后,是死气沉沉的阴影,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铁链拖动的哗啦声,更添阴森。

  李云若在狱卒沉默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向最里间那间单独的囚室。她的脚步虚浮,心跳如擂鼓,每靠近一步,心口的窒闷便加重一分。许砚庭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动用关系让她进来了,但他只一言不发地等在牢外,并未跟随。

  铁栅栏被拉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云若走了进去。

  囚室狭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将坐在床沿的那个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林铭之穿着一身灰白的囚服,头发略显凌乱。他并未戴枷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并非身处死牢,而是在自家书房沉思。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油灯的光线昏暗,却足以让云若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寸轮廓。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

  云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

  最终还是林铭之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你来了。”仿佛早已料到。

  这句话打破了魔咒。云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吐出了那三个字:“为什么?!”

  面对他毫无波澜的反应,云若一字一句地泣道:“你告诉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在我给你下毒,拿刀逼问你的时z候!你否认得那么斩钉截铁!你说与你毫无关系!为什么现在又……又全部认下?!为什么?!”

  她的质问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

  林铭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又极力克制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惜,又似是无奈。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要知道你父亲的污名得雪,你再也不是罪臣之女就可以了。”

  “你告诉我!”云若终于失控,哭得泣不成声,“我父亲的冤屈洗刷了,害他的人伏法了,我本该高兴!可我……我只觉得……只觉得一切都错了!乱透了!你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你为什么要认罪?!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面对她连珠炮似的逼问,以及绝望到崩溃的神态,林铭之的目光移向那跳动的灯焰,仿佛在看什么虚无的东西。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云若,”他重新看向她,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你一定要知道吗?”

  “求你告诉我!”云若几乎是跪倒在地上,双手抓住他的袖子。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那个旧事吗?”

  云若一怔,脑中瞬间闪过在他书房的那一幕——他提及那个未能相守的青梅竹马,那个因他冷漠而香消玉殒的订亲女子……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难道……难道是因为对王皇后妹妹的愧疚?所以你……所以你就要替王皇后顶罪?!你为了偿还对她妹妹的债,所以替她揽下所有罪名?!这太荒谬了!”

  林铭之静静地听着她的推测,既未承认,也未否认。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映着跳动的灯火,却波澜不惊。

  这种沉默,在云若看来,几乎等同于默认!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撑住身体。恨意、荒谬、失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痛,如暴风骤雨般将她淹没。她为了父亲的清白苦苦追寻,最终得到的“真相”,竟是如此可笑!竟是源于一场风月旧债的抵偿!

  “你……你……”她指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我父亲的命!李家的声誉!北疆的稳定!这一切……在你眼里,难道都比不上你对一个已逝之人的愧疚吗?!林铭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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