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可以说有误会，可以说我没有收到那封信，但是，根源从来就不在信上，也不在现在解释清楚的这些误会上。”
“叶子权，从头到尾，你都没有信任过我。”
卢苗苗的气息截断在胸腔处，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跟大脑此刻是分开的。
大脑的血液最好一点儿都不要往心脏去，因为，但凡只要有一丝气息让她想起来这几年的担忧、痛苦、思念，她的心就会碎。
她拼了命把这口气提着，质问叶子权。
“让我回到你身边？你配吗？”她的声音冷的简直不像她自己。
叶子权紧张得跟困兽一般的竖直瞳孔微微颤抖，然后渐渐散开，直到眼睛里只有雾茫茫的一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我……不配。”
……
楼道的安全门重新开启，恨不得把耳朵贴在门上的盛悦然猝不及防，差点儿扑进楼梯间。
看见叶子权，还挺不好意思的，手上胡乱划了一下：“那个，我不是偷听，我是怕有人误闯过来，那不是破坏气氛吗……”
叶子权面色平静，突然开口问：“听得清楚吗？”
“太不清楚了！只听得到一点儿声音，但是嗡嗡的，具体内容都听不……”
脱口而出完了的盛悦然话音戛然而止，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
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这本来就洗不清的误会，还被叶子权跟卢苗苗抓了个现行……
哎？不对，卢苗苗呢？
盛悦然伸头看向叶子权身后，却没有看到苗苗的身影。
盛悦然一脸惊讶地看回叶子权：“卢苗苗呢？”
叶子权摇了摇头：“她走了。”
“走了？”盛悦然很惊讶，她觉得今天叶子权跟卢苗苗这重逢的谈话，要么就是感人肺腑涕泗横流，要么就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个天崩地裂。
可这走了是什么意思？
“那你们这算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啊？”盛悦然觉得自己简直操碎了心。
叶子权没说话，只拄着手杖，往前走，然而，才走出几步，整个人就轰然倒地。
失去意识前，只听见盛悦然的尖叫。
……
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医生现在都直接建议了：“原则上我们是不建议截肢的，但是你现在的问题太严重了，如果反复骨折，身体始终在消耗自身，修复伤口的状态下，迟早也是要出问题的。”
叶子权看着自己的左腿，并无半点留恋之意。
从前在牢里的时候他没觉得这么绝望过，后来出来，一边跟邬老那些人周旋，一边反复纠结苗苗的问题时，也没有绝望过。
有过伤心，难受，后悔，但总觉得，也许还有回头的机会。
他不是没想过信送不到的问题，但事情总是这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当时也没觉得这就是最后一次、最后一天了，但是过后，就竟然真的再没有机会鼓起勇气去追寻去尝试了。
他摇头拒绝了医生的提议：“不用了，以后不会再有那种‘意外’了。”
至少眼下邬老的人是抽不出身来对付他的。
盛老也托盛悦然带话过来了，叮嘱叶子权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休养好身体，其他的事盛老现在处理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长达六年，加上之前在南桐市的那几年，几乎是一个漫长的十年的大问题，终于解决了。
虽然是好事，但是这一瞬间的感受总让人觉得，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他毫无用处了。
盛老用不上他了，苗苗也不要他了。
他是真的天煞孤星，身边永远留不住任何人、任何事。
他不肯做手术，等到身体状况稳定之后，医生也只能让他出院了。
盛悦然过来接他的，给了他一串钥匙跟一张产权证：“这是爷爷让我运作的基金，从你进去的那时候开始的，这个是房子，现金还有一百万左右。”
然后又说：“你想找的那种四合院已经没有了，现在最低开价都是三千万起步，我手里的钱实在是不够，所以做主给你买了一套安保比较好的大平层，楼层高，视野不错。”
盛悦然很有投资的天分，邬老那边的许多账目都是叶子权整理出来交给盛悦然来看的。
她并不只是会辅助跟打杂的女人，她买房的眼光，值得信赖。
天海国际的楼盘现在也要两万一平了，盛悦然直接买了最大的平层户型，足有四点五米的层高，让风景跟空气都十分好。
电梯直接入户，这在千禧年之前，已经算得上是极为高端的配套了。
安全性也不错，有安保人员看到叶子权腿脚不好，一路护送上楼，又乘坐物业专属电梯下去。
叶子权拒绝了盛悦然的搀扶，自己拄着手杖，慢慢踱步。
现在不用怕身份暴露了，自然瘸腿的事也不用太过在意，何况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经营自己的形象。
盛悦然把钥匙留下，叮嘱叶子权：“我最近要参加集团的审计了，可能会很忙，没有时间过来，我给你找了个靠谱的保姆，每天过来做饭打扫卫生，不会过多打扰你的。”
叶子权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的沙发上，看着外面夕阳落下，头也没回：“谢了。”
盛悦然站在玄关处，远远看着叶子权的背影，想要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关上门离开了。
叶子权就这么坐在窗前看日落，直到星河渐起。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沙发边上的角落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倒是让人觉得有几分温暖。
而远处的厨房里，传来久违的家常菜的香味，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在江家，还有四合院里和江妈连爸一起吃饭的时光。
叶子权垂下头去，好像午睡起来眼睛有些胀啊。
直到有人端着菜出来，瓷盘子跟大理石的餐桌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还有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醒了就起来吃饭，我晚上还有事。”
第846章
叶子权愕然抬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是就着家里暖黄色的灯光看过去，穿着米白色毛衣的纤瘦女人穿梭于厨房跟餐厅之间。
女人根本没往这边看，但似乎非常熟悉且肯定他的动作一样：“别看了，洗手吃饭，我不说第三遍。”
叶子权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直到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才想起来他要拄手杖。
似乎是怕女人不耐烦一般，他一边找掉落到沙发底下的手杖，一边急切地回话：“这就来了！”
女人最后端出来一个汤钵，味道是他这几年熟悉的骨头汤，但又有所不同，更加鲜香清爽。
叶子权拄着手杖在客厅里转了个圈，有些茫然——他第一次来这间屋子，连洗手台在哪里都不知道。
卢苗苗坐在餐桌前，抬手一指：“左边。”
“……好。”叶子权不敢说谢谢，害怕生疏打破此刻的静谧跟融洽。
自上次在医院谈崩不欢而散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苗苗了。
不，应该说在那之前，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和苗苗共处一室了。
这让他有些紧张。
他按照从前苗苗教他的，属于医生的五步洗手法，仔仔细细洗干净了手。
但是转出来，却有些不敢往餐厅去。
餐厅里，卢苗苗皱着眉头看向他的方向：“汤冷了我是不会再给你热的。”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叶子权身体的开关一般，叶子权连忙三步并两步，拄着手杖过来。
直到在苗苗对面坐下来，他还觉得好像在云端。
一张餐桌，几道家常菜，温暖的灯光，窗外的夜色还有归家的路人……
从前这样的场景仿佛出现在他的梦里，遥远得仿佛永远无法触及。
可是现在，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得。
叶子权埋头喝汤，掩盖住自己不敢高声语的心情。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叶子权是不敢说，也不敢猜测苗苗为什么不说话。
这顿饭吃得他揪心不已，他一碗饭还没吃完，苗苗已经放下筷子擦了手往门外走了。
叶子权立刻站起来：“你去哪儿？”
他都发觉他的声音在发抖。
卢苗苗单手撑在玄关的墙壁上，低头弯腰穿鞋，头也不抬：“去医院，今天晚上值晚班。”
她说的如此自然流利，仿佛真的只是在跟他说“我出门上班了”一样。
但叶子权心中焦急，一晚上没敢开口怕惹苗苗生气，但是现在不敢不开口。
他说：“那你……还回来吗？”
他的声音从没这么小过，卢苗苗低着头边穿鞋边听，如不是知道说话的人是叶子权，还以为是个五岁的小孩子，被妈妈抛弃了一样的可怜小细声。
叶子权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站在餐桌前看着卢苗苗穿鞋、穿外套、背包、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