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146)

  三边烽燧沉戈久(敬顺),九域笙歌入梦频。

  棠棣联辉同捧日(褚唯谨),埙篪协奏总念诚。

  谏鼓无声悬舜殿(敬元),蓼莪重诵报深恩。

  冰消旧怨融春水(褚立谨),花簇新盟举寿樽。

  孝鲤频游温鼎畔(永宁公主),慈乌反哺绕天门。

  裴恕之指着‘三边’与‘谏鼓’两句问道,“这两句为何是敬顺与敬元来答?”

  卢绘看去:“敬顺殿下是抢答的。原本鼓声停时花球传到了敬仁殿下手中,却被他一把抢去。敬元殿下则是替父答句,洛川王神魂不定,话都说不清楚。”

  裴恕之:“陛下原本想让敬仁来答下一句?”

  “是呀,估计是可怜两位殿下早早丧父吧。”卢绘叹息,“虽然那宫婢是蒙眼击鼓的,但我看见一旁有人踩她裙角提示来着。套路,都是套路。”

  “可是敬顺殿下一肚子怨气,当他说出‘三边烽燧沉戈久’一句时,陛下果然面色不豫,幸亏端木大人给圆过去了。”

  ——众所周知,女皇长于内政,弱于军事。

  至于边防,那真是不提也罢。短短十余年,就从之前的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如今的几千铁骑就能杀来劫掠一番。

  “之后就再没人理睬敬顺殿下了,那夜席上他一直在喝闷酒,敬仁殿下劝也不听。”

  卢绘忽道:“少相,敬元殿下是不是也有点怨气啊?他那句似是也有深意。”

  “没什么深意,只不过他的生母张王妃是被陛下赐死的,至今尸骨难寻。”裴恕之说的轻描淡写,“敬宣之母也是。”

  卢绘一惊,墨笔险些掉落。

  裴恕之似笑非笑,“你以为陛下每日与你说说笑笑,就当她是个和蔼慈祥的老妇了么。她杀过的人,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

  “少相别吓唬她。”老宋道,“绘娘,接着说。”

  卢绘定了定神,“那夜共联了三轮诗,第二轮与第三轮多为小辈与女眷参与,彭城郡王与几位皇孙还起了争执,陛下看着不耐烦,就叫歌舞与杂戏上场。”

  说到这个她眼神都亮了,“玉声娘子唱了《采莲曲》、《西江月》、还有一支并州乡曲,我觉得比去年水镜听风苑那次唱的更好。原本席面上觥筹交错,嬉言笑语,可当玉声娘子嗓子一亮,嘈杂声被尽数压下。陛下也听的龙颜大悦,给了许多赏赐。”

  “鲜于娘子辞别回乡了,如今接她位子的是她侄女小鲜于氏。头一支舞就是她的《绿腰》,接着是三人鼓上舞,最后一场是许多人跳的胡旋舞。”

  “之后入殿的是杂戏班子,有吞刀吐火,跳丸飞剑什么的。唉,可惜在殿中,伎人们不敢越到贵人头顶上,不然还能看到走飞索。最后,演到了‘仙人引路’的戏法……”

  说到此处,原本眉飞色舞的少女逐渐凝重了神情。

  “我自负眼力不错,竟怎么也看不出这戏法的奥妙。陛下看我冥思苦想,便笑言‘不妨从后往前看看,兴许就看出名堂了’。于是我走下御阶,从左侧郦氏诸王的座位之后绕过去……喏,就是这里。”

  卢绘指着画中左侧那一溜的小方块,每个方块就是一张条桌。

  “走过去时我察觉身后有响动,竟是敬诚殿下趴倒在了桌上。此时人人都聚精会神的看杂戏,只我与几名宫婢上前查看。原本我还以为殿下是醉了,凑近才发觉他样子不对劲,就拔了银簪一试,结果半根银簪都黑了。我吓的不行,立刻飞奔回陛下身边禀告此事。”

  “我刚刚说完,陛下还没发话呢,下面又是一声大响,这次是敬孝殿下。他将整张桌子的扑倒了,倒在地上哀叫翻滚,大喊着‘痛死我了,救命啊’,敬善殿下赶紧扑了过去。”

  卢绘眼前浮现起那夜宫宴中的混乱情形——

  【看见她手中发黑的银簪后,女皇脸色极为难看,沉声喝道:“快叫大家停箸!”

  卢绘立刻冲下方高声大喊,“陛下有令,立刻停箸!”

  与此同时,女皇叫出隐藏在龙椅之后的侍卫,低声吩咐。

  慌乱中,卢绘的目光在殿内不断游移——

  郦敬美对着杜王妃埋怨‘阿娘,我腹痛’;

  郦敬宣脸色苍白,双臂撑桌起身,试图挪到敬诚身边;

  郦敬元摇摇欲坠,洛川王抱着儿子颤声呼救;

  郦敬仁一侧面颊微微鼓起咀嚼,神情从不明所以逐渐转为惊惧,因为他看见身旁的弟弟已然面孔扭曲,嘴角缓缓淌血;

  陵阳王瑟瑟发抖,满脸流汗,永宁公主看着情形不对,尖叫一声‘三兄’扑了过去。

  以及,惊疑不定的褚氏一族。

  他们手足无措,面面相觑,却安然无恙。

  最后,这场宫宴来到了最高潮的一幕。

  郦敬顺噗的喷出一大口血,血色浓稠,斑斑点点溅在桌上,地毯上,以及他兄长身上。

  郦敬仁失声,“二弟?啊!”

  他按住腹部——他身上的毒性也开始发作了。

  杂戏早已停了,伎人们纷纷缩在一旁。

  郦敬顺强忍痛楚,猛然站起,摇晃着大步走向对面褚氏一族。

  褚承谨见他直直走来,“你你,你要做什么?!”

  郦敬顺咧嘴狞笑,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抬手便刺,“褚狗,你想杀绝我们姓郦的,我先杀了你!”

  褚庆恩与褚庆义见父亲有难,赶紧一左一右扑过去,一个拉开褚承谨,一个去挡郦敬顺,几下扭缠后,匕|首噗的一声扎入褚庆义肩头。

  郦敬顺也再支撑不住,后退几步晕厥在地。

  仿佛嫌事态还不够热闹,殿中再度响起一声锐利的尖叫,长茂郡主满脸惊恐的指着桌边已经翻滚不动的少年,“敬诚,敬诚断气了!”

  洛川王怀中的敬元世子闻言,当即一头栽倒,晕死过去。】

  讲述到这里,屋内一片寂然,只有卢绘刚挂在窗边的银铃无风自颤,叮叮颤着宛如轻泣。

  老宋莫名发寒,屋外明明天光明媚,这暖阳照不进屋内半分。

  “是以,最先走的,是敬诚殿下?”老宋喉间发紧。

  卢绘点点头。

  裴恕之从袖中拿出一串红檀佛珠,轻轻放在桌上,“黄泉路上无老少。敬诚,才十四岁。”

  卢绘奇怪的侧头看了眼,裴恕之念及‘敬诚’字时口气有些奇特,似是在说自家子侄辈的孩子一般。

  忽然噼啪一声大响,将她吓了一跳。

  红泥小炉上的茶釜竟然裂了。

  “哎呀,水烧干了!”老宋一声惊呼。

  作者有话说:

  竟陵茶派是我编出来的,但‘清饮法’是真的。

  陆羽的《茶经》要到天宝年间才出现,但其实在《茶经》出现之前‘清饮法’已受到部分僧侣与少数上层贵族的肯定,认为传统的葱姜蒜茶汤太庸俗,犹如牛嚼牡丹。

  甚至于有些讲究风雅的官宦之家开始培养专门煎煮茶汤的茶娘,以此彰显富贵气派,讲究一沸添新,二沸取水,三沸止火。

  在古代,盐税是最重要的税赋之一,至于糖类,更加不是轻易可以获得的。绝大多数时候,盐的价格并不亲民,在茶汤中添加些微盐粒可以补充人体所需元素。

  第73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三

  哀嚎,痛哭,怒骂,尖叫,拔刀而刺。

  当时的卢绘仿佛置身于一个兵荒马乱的幻境,实则这许多变故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也在此时,两名侍卫放出信号,几十名面带纱罩的暗卫鱼贯冲入,分别守住门窗与御阶,将女皇围了个里外三层。

  端木慧身旁的宫女陡然见到这么多杀气腾腾的暗卫,惊慌之下撞倒了灯台。眼看灯油与烛火要浇到端木慧身上时,卢绘赶紧伸手一拦。

  ——“于是就成了这样。”卢绘举起裹着白布的手掌在裴恕之面前晃了晃。

  裴恕之轻叹一声,伸手欲触,行至一半停了手。

  他视线一转,老宋连忙低下头。

  “还疼么?”裴恕之还是将鹌鹑的白布小掌放在自己手中看。

  当着老宋的面,卢绘尴尬的抽|回手,“早不疼啦。”

  这日老宋不但没喝成茶,烧裂了心爱的陶器,最后心事重重的回屋去补眠了。

  裴恕之倒与平常无异,还饶有兴致的教卢绘写诗。他道:“只要照我说的来,未必写不出比端木慧更好的诗作来。”

  卢绘满脸狐疑,“都死了两位皇孙了,少相怎么风淡云轻的。”

  裴恕之:“这毒是你下的?”

  卢绘:“怎么可能!”

  裴恕之:“这毒是我下的?”

  卢绘:“……那也不至于。”

  裴恕之:“既然不关你我之事,你又口口声声庄怀贞严明干练,我们只等他断出案来便是,何必杞人忧天。”

  卢绘:“我觉得你在讥讽我,或庄大人,或两个一起讥讽。”

  裴恕之停笔,垂下微颤的长睫,“话说回来——你我之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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