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170)

  这个名字似是带有巫蛊之力,除了卢绘摸不着头脑,其余人的脸色都变了。

  敬宣赫然起身,不住颤抖;褚承谨父子面面相觑;裴恕之侧身而站,一动不动。

  庄怀贞凝重了神情,作为一名单纯的朝臣,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莫非你是曹王叛党的余孽?”

  林训用力摇头,“奴婢不认识曹王,也与曹王作乱毫无干系。”

  “那是为何?”庄怀贞愈发不解。

  林训神情怅然,“我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每日睁眼就是争抢吃的喝的。我知道只要自己多吃一口,就能活的比别的孩童壮些,更被贵人看重些。我在学宫每日洒扫,操持杂役,从没人正眼瞧过我。信陵郡王,你在学宫读书三年,恐怕也不记得奴婢吧。”

  敬宣:“……”他连夫子都未必能认全,怎么会记得奴婢。

  他忍住没去看裴恕之,想问问你记得这货吗?

  林训:“我浑浑噩噩的活到十一岁,没人拿我们当人看待,只有曹世子,他见我将每日夫子所教之字记下来,写在沙土上,便赠我笔墨书册。”

  “世子说,古往今来有许多出身卑贱之人也能有所成就,或者平凡一生,但只要能从书本中知道许多道理,那也是很好的。这时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后来陛下称帝,许多宗王不服,兴兵作乱。再后来,我听说曹王兵败身死,好在世子被曹王部众救走了。我每日向满天神佛祝祷,希望世子能逃出生天,哪怕在隐居山野当个村夫也好……谁知世子还是被擒住了。”

  裴恕之垂首,掌心几乎捏出血痕。

  年幼的自己也曾在苦难佛前日夜祝祷,无数次乞求只要敬廷能活下来就好。

  “起先陛下赐世子鸩酒自尽,我想能留个全尸也是不错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改成了斩首示众。我心想走的快些也好,世子能少遭些罪。那一阵宫里乱的很,许多人死了,不见了,某日我稀里糊涂的被叫了去,跟在车大监的随从中出宫监刑。”

  “我心头乱跳,心想能送世子一程也好。谁知曹王旧部来劫法场,他们人少势弱,很快被禁卫杀光了,但梁王也受了些皮外伤,于是梁王就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世子身上,不但折辱鞭打世子,还让刽子手不断饮酒——”

  林训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炽铁般激愤,“一整袋烈酒下肚,那刽子手走路踉跄,刀都拿不稳,世子肩上、颈上、背上被砍七八刀才断气!梁王还将世子的头颅踩在脚下,在泥泞中踢闹取乐!”

  “褚承谨你个畜生!”敬宣再难抑制怒火,提起一把椅子砸向褚承谨。

  他身上毒性未清,一下使力过度,险些栽倒。

  褚承谨被儿子及时拉开,躲开椅子后吼道:“郦敬宣你个没大没小的,回头我禀告姑母治你一个不敬之罪!曹王犯了谋逆大罪,将他儿子千刀万剐又如何?你心中不平,我看你也是个逆贼!”

  庄怀贞上前扶住踉跄的敬宣,转头冷冷道:“梁王殿下,你一直想当储君,可是群臣总也不服。此刻你不妨拿镜子照照,看自己配也不配。”

  褚承谨一愣之后才吼道:“姓庄的你什么意思!”

  卢绘心中大摇其头,难怪敬宣老叫梁王褚大傻子,连做个伪君子都不会,太遭人恨了。

  她又看向裴恕之,觉得他有些奇怪,似是被屋外的雾气染成一抹苍白透明的幽魂,既不会呼吸,也不能言语。

  裴恕之走到林训身前,他的声音仿佛飘在空中,“就因为这个,你要向梁王复仇?”

  林训眼白都红了,恨意如排山倒海涌出,十几年那一幕烙铁般灼热的印在他心中。

  “奴婢只是微末小人,但也知道成王败寇,生死有命。曹王作乱,兵败后满门被杀是应有之事。原本陛下已赐下鸩酒,梁王非要从中作梗,凌|虐世子的性命,糟践世子的尸首。曹世子对奴婢有恩,奴婢与梁王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裴恕之没再说话,琉璃宫灯下,他的神情疏离的像是离尘而去。

  “你们谁也别动。”他淡淡吩咐着,同时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雪亮宝刀,向着林训反手就是一挥。

  众人惊呼未落,卢绘却看清了裴恕之只是砍断了林训身上的绳索,连衣袍都没划破分毫——她心中暗赞好刀法。

  林训挣动几下,断裂的绳索很快散开在地上。

  他低声道,“多谢少相。”

  不待旁人反应过来,他旋即一头冲向墙边,发出重重的撞击声,瞬时额头血流如注,很快断了气。

  褚承谨怒不可遏,“裴恕之,你杀人灭口么!还没问出下毒之人是谁呢?”

  裴恕之走过去还刀入鞘,“我说了,今夜必能结案,梁王急什么。”

  褚承谨大怒,“那你也不该让这贱奴速死,孤王要将他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裴恕之冷冷一笑,“梁王殿下,杀人不是这么个杀法的,你做的太难看了。待此事传扬出去,你以为朝野会如何议论?”

  他看了眼林训的尸首,“明明是一杯鸩酒就能了结的事,殿下非要无风起浪,如今受了诬陷也是活该,还拖累死了几位郦氏皇孙。”

  褚承谨暂歇怒气,“当年本王也是年轻气盛,如今本王修身养性,脾气好多了。”

  这话估计连他儿子褚庆恩都不信。

  “对了,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啊?”他追问。

  裴恕之正要回答时,季成业忽然大笑着闯进门来。

  他满身染血,目中流露出邀功之意,“我审了学宫剩余的那六人,如今都问出来了——这些年,有位贵人偶尔去学宫后山观赏景致,这姓林的奴婢正是侍弄后山花草的,他们必然说过话。”

  “这贵人也在那夜宫宴中,你们猜他是谁?”

  不等他卖关子,卢绘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是敬仁殿下。”

  *

  瞿松风宣裴庄卢三人入殿觐见女皇。

  季成业被孤零零留在凤仪殿外,铁青的面孔上沾着凝固的血迹,神情比厉鬼还可怕。

  无论他怎么卖命,在女皇心中,他始终是个只能干脏活的酷吏。

  卢绘回头时,看见他默不作声在玉石阶上叩首离去。

  三人进去时,却见皇孙郦敬仁连同他躺的胡床也被一起抬入殿内。

  郦敬仁脸色苍白,隐隐透着死色,“今夜孙儿大限将至,御医说这是回光返照,是以孙儿特来见祖母一面。”

  庄怀贞看了他一眼,当面禀告:“启禀陛下,九日前宴席中下毒真凶正是敬仁殿下。”

  女皇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前后左右簇拥着十六名贴身暗卫,桌上的宫灯在她身后画出一幅巨大的墨影,宛如雄踞山头的猛虎。

  她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郦敬仁笑了笑,“庄相公,你查案太慢了,我都快死了你才查出来。”

  女皇看他:“没想到你这样恨朕。”

  郦敬仁神情讥讽:“我恨祖母,是十分奇怪之事么?”

  说着,他从胡床上取出一柄珠光闪耀的名贵宝剑,殿内侍卫见状一阵躁动。

  郦敬仁笑道,“放心,这只是典仪时用的剑。祖母,你还认识这把剑么?”

  女皇看了两眼,“这是先帝在立储那日,赐给你父亲的宝剑。”

  “这是故太子洗马严讷临终前托人送进宫来,八年前我求祖母将这柄剑赐给我,算是父王留下的念想。”

  郦敬仁拧开剑柄上的两粒珍珠,从中空的剑柄中取出一条染有暗红色血迹的丝帛,“但是祖母不知道这剑柄中的机关,更不知道其中有严讷的遗言。”

  他将丝帛展开,“祖母想知道严讷说了些什么吗?”

  不等别人答复,他就径直念了起来,“光嗣元年……”

  卢绘心头一震,她知道‘光嗣’是陵阳王被废黜帝位前用的年号。

  “……妖后欲取大王性命,大王悍烈,誓死不从自戕。鹰犬章威武以白绫加颈,竟使大王气绝而亡。呜呼!强梁之暴,一至于斯。白练绕喉之际,犹闻老妪狞笑之声,此恨绵绵,九泉难瞑。”

  大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卢绘心中大惊,庄怀贞脸色也极其难看,他们都没想到怀悯太子竟是被强行勒死的。

  郦敬仁放下丝帛,喘气道:“祖母杀我父王,难道我不该恨祖母么?”

  女皇冷冷道:“所以你伤害自己,毒杀手足,想让朕心痛么?”

  郦敬仁冷笑,“我没那么蠢,祖母根本没有心肝,又何来心痛。”

  女皇:“同室操戈,毒杀亲族,你自以为聪明,受人利用了都未必知道。”

  郦敬仁继续摇头,“祖母,你还是不明白。我并不想毒死任何一个姓褚的,我只是想让祖母成为第二个吕雉,第二个贾南风罢了。”

  庄怀贞汗毛耸立,倏然抬头:“敬仁殿下,不可胡言!吕后也还罢了,贾南风闹出天大的祸事,险些致使神州陆沉,山河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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