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227)

  卢绘感到一股森冷从骨缝渗入,仿佛掀开了一处极阴冷的地窖,寒意扑面而来。

  她不知所措,“这样,还算夫妻么?”——听起来更像是同谋。

  女皇笑道:“怎么不算?我与先帝是天下最亲密无间的夫妻,哪怕偶尔生了意气之争,很快就和好了。不论朝堂、宫闱,没有任何人能挑拨朕与先帝的关系。世上还有比朕与先帝更同心同德的夫妻么?”

  有的,卢绘在心中叫喊——有的,她的耶娘就是。

  “那,情义呢?”她没忍住。

  “情义嘛,也是有的,不过没那么牢靠罢了。夫妻,就是要做对方最需要的人。”

  女皇拍拍少女的手背,状似玩笑道:“那些自诩风骨、谏言不休的‘忠臣孝子’,就是不明白这一点。绘娘别学那些蠢材,你将来谈婚论嫁了,一定要清楚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

  卢绘张大了嘴,醍醐灌了至少一大半的顶。

  女皇的话不能说是错了——她的父母虽然年少生情,却是在深知彼此的为人之后才结为夫妻的。

  根据这个理论,她与裴恕之,危矣。

  *

  卢绘从寝宫出来时已至深夜。

  她提了个滚圆的羊皮酒囊与两只小陶杯耐心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寂静无人的书阁天台找到了正在观星的端木慧。

  她笑嘻嘻的爬上台阶,“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我就知道端木大人在这里。”

  端木慧从竹椅中缓缓坐起,拢了拢披风:“油滑。”

  卢绘笑嘻嘻的坐过去,拧开就囊:“可饮否?”

  “可。什么酒?”

  “我家送来的沙州土酿,尝尝吧。”

  “嘶——”似是一粒火星落在舌尖,并不如何燥烈,却有一种刺痛微麻的爽意。端木慧轻轻龇牙,忍不住笑出声,“好酒,有劲!”

  她抬头,“什么事这么高兴?”

  卢绘欢欢喜喜的回答:“阿耶阿娘回来了,我向陛下告假,陛下允了我十日假,明日一早我就出宫。”

  “你是该歇歇了,这三个月衣不解带的服侍陛下,人都瘦了一圈。”端木慧神色复杂,“近来你舅父在忙什么,怎不见他进宫了?”

  说起这个,卢绘可有一肚子苦水,“快别提了,他这几个月忙的跟陀螺似的。先是去祭奠刘老相公,来回一个月。接着是春汛告急,他奉命去巡河堤,一走三个月。回来话都没说上两句,有人举告已故的梁王私藏了大批兵械铠甲于几处庄园中。陛下不想追究,就让舅父去善后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呢。”

  她奇道:“端木大人不知道么?”

  端木慧抿了口酒,“我怎会知道,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陛下了。如今陛下只信任金氏兄弟,一应诏书御旨都从二金处下发——用不上我了。”

  她侧眼看少女,“除了二金,诸位相公都不容易见陛下一面。眼下,也唯有你还能时时接近陛下了。”

  卢绘想了想,啜了口酒,“我有一把子力气,能扛能抬,好使唤。瞿大监说,服侍陛下起居,我一人能顶三四个宫娥。不过……”

  她转头,“难道不是你借口替陛下修书,顺水推舟,故意疏远中枢么?”

  端木慧神色一变,复又缓和下来。

  她叹道:“陛下说的没错,你看似鲁钝,实则通透,是大智若愚。”

  她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口饮尽,“绘绘,你不是总念叨让陛下多提拔女子么。你来的太晚了,十几年前这座宫廷中曾有过众多女官,如繁星绕月般簇拥在陛下身边。”

  “樊夫子的母亲班停云大学士,神机夫人库狄玄霜,书画双绝的王冷蔷,当时宫里还有一支英姿飒爽的女子蹴鞠队……后来,她们都走了。归乡的归乡,嫁人的嫁人,只剩下我与魏国夫人两个孤臣。”

  她满脸苦笑,“年少时我不明白,如今我想通了,左右不过是写诗,作画,谱曲,礼仪通典——花已开到荼蘼,徒留无益。说到底,不过都是陛下身边的点缀罢了。”

  卢绘大惊:“端木大人何出此言,你才学出众,名动天下,怎么会是点缀呢!我一直以为您醉心文海,喜爱诗词歌赋……”

  “我是喜爱诗词歌赋,可我更喜爱策论与明经!”

  端木慧霍的立起,单手甩开披风,“二十多年来我写了上千份诏书,无数官员任免与国策出自我的笔下,然而我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坐在政事堂,像个真正的权臣那样开府建衙,豢养弟子门客——你知道么?!”

  “我知道。”卢绘静静听着,“每回相公们在御前议政时,端木大人只能侍立在陛下身边,不能插嘴。”

  端木慧文秀的面孔上一片潮红,她自嘲道,“陛下在梁王与太子之间犹豫了十几年,从未考虑过永宁公主。王冷蔷通晓法典疏律,可陛下只夸她饱读诗书;库狄夫人功绩无数,胡人的风土人情与边关军务烂熟于心,然而最后继任安抚道大总管的却是她弟子的夫婿。命最好的班大学士,也不过得以参与著述修典。”

  卢绘歪头听着,安静的等端木慧发完酒脾气,“……可能这么做,对陛下的好处更多吧。”

  端木慧用力瞪着她,像是灼热的炭块被浇了瓢凉水,“你的口气越来越像陛下了。”

  卢绘缓缓为她倒满酒杯,“陛下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自己和运数。大约她觉得别人想要什么,也该自己想法子吧。若有意外恩遇,那是很好的;若没有,那就没有。何况,陛下也没亏待那些离开宫廷的女子。”

  端木慧轻叱一声:“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生离死别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伤春悲秋。”

  卢绘走到天台边上,望着不远处的杏湖,清澈的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斗,宛如银丝遍绣的深蓝锦缎,美不胜收。

  “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啊,输一句诗就要记恨好几年。神都太繁华了,中原太富庶了,斗鸡,斗牡丹,击鞠,赛龙舟…败个一场两场都是天大的事。”

  “我年幼在牧场时,夜里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听着牛羊马匹的动静,知道耶娘弟妹康健平安,粮仓堆满了谷麦,没有疫病,没有天灾,没有劫掠——真是世上至美之事,别无所求了。”

  端木慧的目光柔软下来,接着又戳了她一句,“你这么向着陛下,怎么一个劲的反对陛下兴修佛寺呢。”

  卢绘摇头:“不一样,我对事不对人,好人也可能做错事呀。陛下收万金以兴修佛寺,这是劳民伤财,我若对此一言不发,是为附恶。我接连劝谏了三回,陛下都不肯听,说她自有主张,那我也没法子了,我也得顾着小命吧。”

  端木慧噗嗤一笑:“你这孩子,真是……唉,算了,酒囊拿来!”——她嘴里说的戏谑,但心中知道少女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幸亏少女说话有分寸,女皇又宠爱她,不予计较。

  卢绘心道:还好假舅父不在神都,否则知道了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整张羊皮做的酒囊可以装下五斤酒,端木慧一人就喝了三斤半,醉了个人事不省,最后还是卢绘将她背回寝居。

  次日初晨,卢绘整理好行囊准备离宫。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贞观殿,在空无一人的右侧偏殿中巡视了一圈。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略显尖刻的青年声音在空阔的宫室内响起。

  卢绘转头一看,来者相貌俊美神情倨傲,正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六郎金子岳。

  她懒得理他,继续在宫室内东看西看。

  金子岳装腔作势的踱步上前,“听闻你向陛下告了假,这一走就是一旬,不怕回来时陛下身边没你的位子了么。”

  卢绘还是不理他,绕着墙边的一根巨柱停住脚步

  金子岳跳脚:“你若肯好好说话,我就不计较之前你欺侮我们兄弟的罪过!”

  “邺国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呢?”卢绘心念一动,冲着墙壁说道,“两位国公乃千金之体,微臣哪有胆子欺侮。”

  “什么?你前头说了什么?”金子岳冲上来,“你休想糊弄我,你弄死那些蛇虫鼠蚁,就是为了吓唬我们!”

  卢绘从柱后走出来,“适才你只听到我的后半句话么?”

  金子岳:“啊?是,是呀。”

  卢绘若有所思。

  她冲他身后两个小黄门笑了笑,“我与邺国公有话要说,你们听着点儿,回头我问你们。”然后她一把揪住金子岳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巨柱后。

  金子岳被拉扯的连连踉跄,连幞头都歪了,脸上泛起古怪的红晕,“你,你要做什么!”

  卢绘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们兄弟二人如今已被置于火上炙烤。给陛下当刀子,你是活腻味了么!”

  金子岳一怔:“你要与我说这个?”

  卢绘:“不然你以为我说什么?”——跟女皇的男宠还能说什么?哪家伙计有胆子跟东家的妾室勾勾搭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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