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27)

  楚王出城那日,褚承谨听到手下报信后脸色大变,郦璟清楚记得褚承谨打马飞奔的方向并非东郊亭驿,而是直向都城。

  “北衙禁军无诏不得出城,羽林卫等戍卫调动都需要手令。褚承谨怕受女皇责骂,于是只好求助魏国夫人。魏国夫人被调虎离山,这才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裴桓连连点头,“说的好,我手下人打听来的也差不多是这样,据说那日东郊亭驿好一番惨烈厮杀,血染了半里地,褚承谨的手下被宰了个七零八落。如此勇武悍烈的死士必是极有势力的豪族才养得出来,曹王府哪还有这等余力!”

  郦璟眸子一暗,语气阴狠:“如果由我来安排偷袭魏国夫人府的人马,我就兵分两路,将清和郡君母女分开带走。魏国夫人难以兼顾,看她是去追女儿还是追外孙女。”

  至少能劫走一个,重创女皇最心腹之人。

  裴桓瞟他一眼,“眼下可没人敢去打听清和郡君母女的事,生怕沾上嫌疑,被那母老虎迁怒。好了,眼下先办咱们自己的事吧。”

  郦璟恭敬的拱手:“谨遵舅父之命。”

  “船马上就要靠岸了,你舅母柳氏已等我们多日。从此刻开始,你要做三件事。”

  裴桓开始吩咐:“第一,从此之后称我为父,称你舅母为母。此后你就是河东裴氏宗系长房七郎,称呼绝不能出错。”

  “……是,父亲。”

  “第二,三年前为父带汝母与你离开裴家,游历古山东诸国旧地,回去时你要能应对长辈的提问。”

  “孩儿没去过山东诸地。”

  “无妨,我写了很多游记。你舅母擅画山川河流,你还可以看画册。”

  “父亲弄错了,是母亲擅画。”

  “啊对对对。”

  “第三,接下来你要尽量记住裴氏族人的名字与称呼。”

  “离开裴家时我不过是六岁小儿,弄不清称呼也是寻常。至于族人们的面孔,记不住才更合理吧。”

  “……也行,先记咱们本房的吧。”

  “是。”郦璟恭敬应声,“请问父亲,七郎是否已有大名。”

  裴桓抓抓头,“哎呀七郎从小病弱,都没敢给起名。你已开蒙读书,要不先起个字吧。”

  郦璟道:“不必,孩儿已有字了。”他抬起头,“若湛,是母亲起的。”

  裴桓看着他酷似妹妹的面庞,长叹一声:“若湛挺好的,你的大名我也想好了。”

  “请父亲赐名。”

  “恕之,以后你就是裴氏七郎,裴恕之。”

  郦璟凝视了舅父刮了一半大胡子的脸,逐渐露出清癯秀丽的轮廓,酷似另一张脸。

  他明白裴桓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意思,但是……

  “是。”他语气平静,“不知姑父此行剑南道平安与否,还请父亲继续打探消息。”

  “这个我有数。”裴桓点头,“唉,你阿耶是好人,生平没什么大志向,唯愿妻儿在侧,阖家安康。可他处处为善,还是落了个妻离子散,孑然远行的下场。”

  郦璟没作声,反而转身打开了舷窗。

  江面夜黑如墨,星月黯淡难见,江面寒风打着卷儿的冲入屋内。

  他凝视前方:“舅父,即将靠岸了。您还有什么要吩咐阿璟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作为郦璟的身份还需要谨记什么教诲’。

  这些日子裴桓何尝不悲愤,一股郁气充斥腹腔。

  他啪的一声将手中刀片丢入水盆,沉声道:“阿璟,你记住,要笑,大声的笑!老天不会因你哭哭啼啼就网开一面。日升月落,白骨化泥,怕它个鸟!”

  郦璟看那黑漆漆的窗口仿佛一口深渊洞穴,就像他未来的命运,暗处不知藏匿了多少龇牙滴涎的凶兽。

  船头传来沉沉的一声‘砰’,船身重重一震,船夫们此起彼伏的高喊声响起。

  船停了,开始系泊靠岸。

  日升月落,白骨化泥。

  倾巢覆卵之下,有的是脊梁未断之人!

  “恕之记住了,多谢父亲教诲。”九岁的少年,微微笑起来。

  【序章终】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没死的人,大家可以记名字了。

  捂脸。

  第15章 番外1:裴映

  裴映比双生兄长裴桓晚半个时辰落地。

  起初裴母得知怀的是双生子时忧心忡忡,一来她已年岁不小,二来双生子分娩不易,恐有差池。谁知这一胎竟出乎意料的圆满,不但孕期毫无波折,分娩也利索顺当,比前几回单胎生产都少受罪。

  裴母恨不得逢人就夸这对龙凤胎孝顺,在娘胎里就知道心疼娘亲,使她能提前风光封肚。

  无论如何,龙凤双生,玉雪可爱,母子平安,总是一桩大大的喜事。

  裴家几位老祖宗都觉得这是吉兆,预示着河东裴氏即将摆脱之前的阴霾,在新帝朝中获得一席之地。

  就在这年,门阀世族中第一等的五姓七望成了禁婚家族。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彼此通婚都不被允许,新朝帝后又怎会让这些家族继续在朝堂上风光显赫呢?

  然后朝廷还是要用人的,寒族庶族究竟根基太浅,再快马加鞭地提拔也未必得用,这就轮到他们河东裴氏这样次一等的阀阅上场了。

  于是全家敲锣打鼓,大开粥棚,为了这对双生子的诞生很是热闹了一阵。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裴映的身体。

  裴桓出生时五斤二两,几乎与正常婴儿无异。他落地时屋外艳阳高照,好端端的凉爽秋日生生将人晒出一脑门汗来。

  裴映出生时只有三斤出头,孱弱气虚。她出世时外头忽茫茫地降下细雨,众人忙不迭的收衣打伞。

  ——所以裴映从小就讨厌裴桓。

  裴映的童年充斥着无休无止的汤药与繁琐的养护。

  幼年的她除了吃药看书,就是一日复一日的听傅母与婢女讲述她那活蹦乱跳的同胞兄长又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裴桓就如出生那日的艳阳,悲喜率直,闯的祸与受的赞扬一样多。他天资聪颖,几乎过目不忘,信手写来的诗赋独具灵气,惊艳四方。

  裴氏族老不免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他们按得住裴桓的话。

  裴映却只能挨着靠枕,看着窗外景致,发呆,读书。

  没人知道,其实她也过目不忘,她写的诗赋不比兄长差。

  裴桓其实很惦记自己体弱的双生妹妹,时常给她带些小猫小狗蚂蚱什么的玩意。

  裴映将这些统统丢了出去,冷着脸,也不给解释。

  她不需要可怜。

  裴桓毫不生气,依旧对妹妹笑的没心没肺。

  裴映十二岁那年,堆山填海的汤药终于见了效,她可以与族中姊妹一道去闺学读书了。

  也是那年,她精心策划了一场出逃。

  她想甩开没完没了的汤药,跟随,保护,甩开母亲的唠叨与繁文缛节。

  像十二岁的文德皇帝那样气冲霄汉,路遇盗匪,说杀便杀,身边仅有几十名护卫,虽千万人吾往矣。

  裴映的筹谋很周全很细致。

  裴母以为她去外母家小住,外母以为她去乡野田庄散心,学堂的夫子以为她在家养病,没人察觉不妥。她将去真武山沿途的客栈与驿站摸查的一清二楚,该给多少房费,多少打赏,带多少银钱药材——一切都在计划中。

  直到天杀的兄长裴桓察觉异样,家里方才发觉她跑了。

  其实用不着裴家将她捉回去,她自己就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连日奔波,最终倒在了真武山山腰处。

  护卫与奴婢们惊慌的将她抬上竹竿担子,她恋恋不舍的回头,眼睁睁看着壮丽的金红色日头缓缓出现在山顶,宛如神灵之境——那是她穷尽一生向往的极致宏伟。

  然而,她却无论如何攀不上去;就像她的人生,永远只能屈居边角,旁观别人的精彩。

  她泪流满面,哭的几乎背过气去。

  她愤怒的捶打自己孱弱的身体,暴烈的摔碎所有药瓶。

  她恨不能自己此刻就死了,死在这座雄浑高山之中,死在这轮壮阔的红日之下,也好过日复一日的腐烂!

  回家后,她病的几乎死过去,家人皆不敢责备她。

  裴母说:“你若想上真武山看日出,叫人抬你上去就是,何必伤心成这样。”

  裴父与几位兄姊皆是赞同,只有裴桓反对。

  “阿映是蠢豚么,不知道叫人抬她上去更轻省。”他跨窗而坐,吊儿郎当的把玩着马鞭,“她想自己上去,亲自一步一步的攀至山顶,才叫痛快!”

  病床内外四目相对,裴映知道,胞兄全都明白。

  她生于衣食无忧的世族,父母疼爱,兄姊怜惜,她本该惜福知足,却不知她宁愿用这一切却换取一副康健强壮的身体,激烈畅快的活一次!

  她知道自己忘恩负义,忝不知足,甚至暗暗嫉恨胞兄的强壮康健,未来还不用经受生育之苦。投胎为女子已经够倒霉了,还长成个蛇蝎一般心思阴暗的废物,于世道于苍生都毫无益处——也许,她不出生,会比较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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