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97)

  “对对,还有樊娘子,她一定能秉公评断的!”

  卢绘顶着豆大的汗珠握住笔杆,微微抬头,只见上方的裴恕之正冲自己微微而笑,笑容充满鼓励与嘉奖;然而在卢绘眼中,不啻是地府阎罗催她快点过桥。

  什么桥?奈何桥!

  “小女才识浅薄,写字一幅,请各位夫子品评。”裴恕之脸皮厚度惊人,不但继续微笑颔首,还轻描淡写的吩咐卢绘,“就写《小山赋》吧。”

  卢绘一咬牙,硬起头皮唰唰几下,在纸上写下‘小山赋’三个大字。

  然后,递上去!

  花厅内先是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众人懵了。

  随即哗的一阵犹如冷水入热油锅,众人再不遮掩大声非议起来——

  “他说写‘小山赋’,就真的只写三个字啊!”

  “难道不是写一整篇《小山赋》么!”

  “妾身看不下去了,真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事呀!”

  “樊娘子快秉公明断吧。”

  这些声音也传到了樊茂娘耳中,她瞥了眼身旁的裴恕之。

  【“少相不必说了。”樊茂娘神情痛苦,“当年我图痛快得罪了酷吏,看在魏国夫人的面上,严俊晖不敢动我,却迁怒于我家乡的挚友,害的她家破人亡,一双年幼儿女也不知所踪。”

  裴恕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樊娘子当年轻率了,便是后来严俊晖被碎尸万段,令友一家也回不来了。”

  樊茂娘:“这些年,我心中背负的愧悔如山如海,难以消减。多谢少相将那两个孩儿寻回,叫我不至于死后无颜面见友人。卢小娘子之事,少相请放心。”

  裴恕之笑道:“樊娘子勿要为难,说到底,小山学馆不是朝廷开的二馆六学。私家学舍,只要樊馆主与几位夫子点头,旁人又能多说什么。”】

  樊茂娘抬头仰望房梁——只是私家学舍么?

  若她还年轻,若只是为了自己,她是绝不肯屈从裴少相的。但历尽波折后,她已经懂得了和光同尘。人生世间,有许多身外之事要顾及。

  她接过卢绘双手捧上的白宣,上头端端正正写了‘小山赋’三个大字——笔法稚气笨拙,自己三岁时就写的比这好了。

  纸张后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满是不安与羞惭望向自己。

  不知为何,樊茂娘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还是个孩子呢。

  况且,与裴少相结缘,对小山学馆也是一桩好事,何不抬一抬手呢。

  “我觉得不错。”她笑道,“这一科,也过!”

  “什么?!竟然樊娘子也……?!”

  好几位夫人几近昏厥仰倒,相伴而起的是清脆的杯盏跌落之声,夹杂着高高低低的惊呼声,相映成趣。

  裴恕之还在一旁添火,朗声笑道:“馆主目光如炬,不拘一格,能识人之所不能识,晚辈佩服,佩服。”

  樊茂娘摇头苦笑。

  满场女眷终于按捺不住怒气与失望了——

  起初大家就觉得一位年轻权臣凑进一屋子老少娘子中有些奇怪,后来自我说服他是自豪的长辈,来看家中小娘子技惊四座,弘扬家声的。

  很快,卢小娘子的确‘技惊四座’了,大家又想是不是少相厚道,可怜卢小娘子笨拙无知,学识浅薄,特意来撑腰壮胆的?

  最后才看清真相,原来是权臣老舅当众舞弊呀!

  “裴少相怎么这样?”

  “我还当他年轻清正,是位公允的宰相呢。”

  “可见才貌与品性并不相干。”

  “谁提他长相了。”

  “难怪朝廷上的大人们都叫他笑面虎!”

  “如今你还想招他为婿么?”

  “……这是另一回事。”

  “嘘,大家轻声些,别真得罪了人家。”

  *

  最后一题是作画,严夫子含笑出题。

  围观众人麻木了,卢绘也麻木了,咬牙提笔一气呵成。

  交上画作后她连结果都没听,迅速行礼告退,一溜烟跑出花厅,直冲大门。

  奔跑时听见余巧娘在后面连声唤她名字——她现在哪有脸见人,于是跑的更快了,仿佛身后有大脑斧在追。

  想到日后还要来这里读书,卢绘恨不能一头跳进旁边的池塘,淹死算了。

  假舅父的恩情还不完,真是还不完呐。

  *

  作画自然也‘过’了。

  于是樊茂娘即刻宣布,小山学馆收卢绘入学。

  “好,好,今日真是风调雨顺,诸事顺遂。”裴恕之满意的起身,一张冠玉般的面庞仿佛莹然有光。

  他向众人团团拱手,“各位夫子今日辛苦了,待诸位小娘子学成之日,晚辈必定亲奉一场谢师宴,以谢诸位夫子悉心栽培之义。”

  “还有诸位长辈。”他又朝屏风后的女眷们虚空拱手,“今日晚辈叨扰了,如有冒犯,万望海涵。如此,晚辈便不叨扰,先行告退了。”不多客套了,他急着要去捉鹌鹑。

  众贵眷们心情复杂的目送裴恕之衣袂飘飘的离去。

  貌若春花,神如谪仙,就是行为嘛……有待商榷。

  裴恕之刚踏出花厅,只见严夫子从侧门绕出来拦住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老宋:幸亏我没进去。

  女主:我天天都在被假舅父刷新三观。

  第51章 “友爱”的小山学馆

  敬宣今日又来‘探望薛姨母’,在沐香斋枯坐了快有一个时辰才把人等到。

  裴恕之走在前头,步伐翩然,神情悠闲;卢绘与老宋一个垂头一个绷脸,跟在后头。

  “怎样怎样!祸害精进去了么?”敬宣不等他们进屋就迫不及待的问起来。

  “自然是进去了。”卢绘生从不知道自己也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语气来,“舅父送的礼都够买下三座小山学馆了,我怎能进不去?”

  敬宣颇为惊讶,“呀,这是怎么了,小娘子嘴里长针啦。”

  裴恕之也有些不悦,“明明每年只招十二名学子,学馆今日却招了十三名。樊馆主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暗示有人是请托入学的。”

  卢绘忍无可忍,“这种事情还需要樊馆主暗示大家才能知道么?今日在场的,只要没瞎没聋没傻的,谁看不出我是请托入学的!”

  老宋很适时的叹道,“唉,有辱斯文呐。”

  “斯什么文,万事以达成目的为要。”裴恕之面不改色,“先生得空了,去书库中取些画卷与画纸给绘绘。”

  老宋奇道:“这是何缘故。”

  裴恕之从袖中取出一卷的绢纸,“临走时,严夫子将此画给了我。”

  敬宣赶紧抽过那卷画展开一看,皱眉道“这画的是什么?”

  ——画是匆匆描出来的,寥草勾勒出半片山林,许多兔儿鹿儿拼命从林子里往外奔逃,一个正在林边放羊小小女孩望向山林,脸上露出惊怕神情。

  卢绘凑过脑袋来,“这是试艺最后一科我画的画,严夫子出题《遇虎》。”

  “那虎呢?”敬宣左看右看没找到。

  卢绘红着脸,“虎在画外,郡王没瞧见大家都很怕么。”

  敬宣笑道:“那也可能是豹子野狼,你这文不对题呀。”

  卢绘指着画纸边缘一处斑斓,“你看,我还画了半只虎爪呢——这头猛虎就快追来了。”

  敬宣眯眼再看,分辨出那的确是一只兽爪。他叹道:“唉,你也别怪少相了。若不靠他送礼,你哪辈子能进小山学馆啊。”

  卢绘羞赧的扭着手指。

  裴恕之一把抽回画纸:“绘绘别听他的,三日功夫你能学成这般,已然不容易了。”

  卢绘小圆脸上透出几分感激,不自觉的站的离他近些。

  老宋:“严夫子与少相说了什么?”

  裴恕之:“严夫子说,这画虽然落笔潦草,技法笨拙,但仍能看出绘绘心有画意,触类灵秀,是可造之材。”

  敬宣哈哈大笑:“你给严三斗送了什么,他卖力成这样?这朋友值得交啊,做戏做全套,有始有终。”

  卢绘嘟嘴:“就不许严夫子说的是实话么,我小时候在泥地里拿树枝划出猫儿狗儿,大家都夸我画的好呢。”

  裴恕之:“后来呢,怎么不好好学画呢。”

  卢绘回忆起来,“好像是…那阵子周围不太平,阿耶说还是强身健体要紧,逃命都能逃的利索些,于是请人教我与依岚习武骑射,别的就放一旁了。再后来,我也忘了。”

  “看来是没好好学过。”裴恕之点头,走到书桌旁随手将那张画夹入书页,“我书库有许多名家画卷,绘绘你自己取来看。若要作画,就向宋先生要画纸与彩粉料。”

  卢绘感激又多了几分,挪的离他更近些。

  裴恕之放好书册,“明日就要正式授课了,叫宋先生跟你说些私塾要则,别傻乎乎的惹夫子生气。”

  卢绘满腔感激顿时转为忧愁,说出了千百年来厌学儿童的统一言论,只听她幽幽道:“我不想去读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关心则乱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