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怎会下嫁_甜屿【完结】(69)

  安烨挑了下眉,来了几分兴致。

  他倒要看看,孟乐浠究竟能忍到何时,才会撕破脸上这层虚伪的面具,将恐惧、后悔、无措展露无遗。

  迎着她警惕的目光,他抖抖衣摆上散落的雪,居高临下地站在林礼初背后,两个黑衣下侍默契地将他扣押在地上。

  混着雪水的地面肮脏泥泞,林礼初就像一朵被摧折的梅,无意识地忍痛皱着眉,弯下了脊背和膝骨。

  安烨一眨不眨地盯着孟乐浠,翘首以盼的姿态看着她,抬起腿,重重踩在他的脊梁骨上。

  闷重的一声响,林礼初身下沁出的血染红了一地。

  他嘴唇更加惨白,猝不及防剧烈的疼痛让他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他瞳孔格外清醒冷漠。

  踩在他脊背上的力量如同山压,左右臂膀皆被人牢牢扣住,动弹不得,他只有艰难转动脑袋,颤着眼睫适应许久不见的光。

  直到他抬眼,看见孟乐浠。

  狼狈让他下意识闪躲,他此生拥有的珍贵物什不多,年少时青涩赤诚的爱慕算其中一份。

  他在她眼中皎若云上月,哪怕他知晓,她要的从来不是明月,但给他这么一个典喻作为收场,于他而言这已经是好故事。

  可偏偏有人要毁掉他的好故事。

  他眼底晦涩,几个吐息平复后抬眸重新看向孟乐浠。

  她眼神中有怜惜,有不忍,有薄薄一层水汽;没有闪躲,没有嫌恶,也没有……爱慕。

  但他仍是心软到眼瞳酸涩,这也足够了。

  他柔着声音,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喉咙的艰涩:“莫怕。”

  一切都快结束了。

  安烨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地挪开脚,“好感人的一幕,可惜娘娘铁石心肠,怕是一般人捂不热。”

  他走近孟乐浠,毒蛇一般阴翳的视线紧盯着她。

  “那不知,娘娘生父的分量如何?”

  孟乐浠眼瞳微圆,如同一记惊雷般落在她的耳畔,轰鸣到听不见其他声响。

  只听闻骤然加快的心跳声闷响有力,和她艰难的吐息。

  安烨指骨弯曲,细绳上挂着一枚玉牌,背面小字雕刻着“孟”。

  那是她父亲生辰时,她亲自寻来的南山宝玉,用小刀一笔一画篆刻落下的字。

  如此贴身之物竟被他拿到,想来殷城仍在恶战中胜负难分,安烨此番至少从风岩国借兵三万有余,才能与孟国公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他也讨不得多少好处,否则如今在他手中的就不该是一枚玉牌这么简单了。

  孟乐浠按兵不动,看他图穷匕见。

  她稳下心神:“你大可直说,你想如何。”

  安烨把玩着玉牌,声音扬起:“一换三,还有你在殷城的那个替身。吾只要宋斯珩。”

  他半眯着眼睛,眼中是溢出的狼子野心:“今日戌时,此地见,娘娘可要想好了这份买卖值不值得。”

  一个男人,和至亲、挚友之人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

  “那倘若本宫只要这天下,杀了你用你的血祭奠逝去的亡灵,你当如何?”

  孟乐浠唇角带着讥讽,看不得半分他的得意。

  可这疯子病得不轻,他又笑起来,寒风入肺让他闷着胸腔咳嗽不停。

  安烨用鞋尖碾着被林礼初的血染红的泥土,看着那雪地上刺目的红竟愈发兴奋。

  “黄泉路上,有孟国公和林少师作陪,吾也是不枉此生,有颜在地下与吾父共饮那孟婆汤了。”

  那股熟悉的阴森感又攀附上她的后背,让她脖颈发麻。

  这个疯子是没有什么不敢干的,他要的不是皇权、地位,他要的是毁灭。

  为了攥住此生唯一感受过的父爱付出一切,亲手毁掉华京帝都这个太平盛世的缔造者,最好这世间得以大乱,让百姓比他还没有尊严的在苦难中挣扎。

  像仇富的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将世人踩在脚下,好似别人的痛苦才是他的遮羞布。

  “……变态。”

  孟乐浠不再看他,转身不再犹豫地离开,将那疯子的声音留在身后。

  待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拿柚子叶拍拍身子,祛晦气。

  雪下得愈来愈大,混杂着小若砂石的冰雹,朝暮阁的青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洒扫侍女正低垂着头忙着洒扫,石板上见了她的影子,连忙直起身子行礼。

  “奴婢见过娘娘。”

  孟乐浠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送来的饭菜,掌心伸去一探,还是热的。

  “陛下还不肯用膳?”她淡声问道。

  “回娘娘,陛下今日都不曾开门用膳,这午膳御膳房已经来人换过四五次了。”

  她将盖子合上,停顿的那几秒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摆摆手,眼中带着止不住的疲倦。

  妥协了一般的语气:“不吃就都撤下去吧,你先下去。”

  侍女端着食盒退下,院内四下无人时,她才叹了口气,抬眸定定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雪天本就阴郁白茫茫,直至天上那半透明的弯月挂在天上一侧,光渐渐暗淡,她踩着雪一步步到门前。

  冷白的手抬起,掌心轻轻搭在门上,好似隔着这扇门触碰到了那冰雪一般的人。

  粗粝的触感在她指腹留存。

  宋斯珩,你会怪我吗?

  ……

  她红着眼眶,良久,转过身时眼中是融了冰碴儿的狠绝。

  第56章 狸猫太子

  夜幕降临, 百年难见的暴雪将王朝笼罩,白茫茫世界末日一般。

  秩序、规则、平稳,全部湮灭在此刻的大雪中。城内静谧到百姓紧闭门窗, 锁上了院子, 早早将常日喂养的流浪猫狗抱回了自家。

  交织错落的街巷皆有官兵巡逻,穿着厚重的兵甲, 肃穆的脸上紧抿薄唇, 紧攥佩刀的手冻得惨白也不松半分。

  积雪从屋檐坠下的扑簌声, 踩在雪地上缓而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划破空气的声音, 和平舍内温言又细碎念叨着柴米的声音。

  在诡谲的天气下,又无比的和谐。

  新婚的夫君在娘子耳畔轻声问道:“倘若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你可有后悔?”

  妻子双手捧着他尚未全然褪去青涩的脸,抵着他额头,喃喃:“有幸与心爱之人呼吸相交,不历经病老的前后别离,我心安矣。”

  心安之处吗?

  千米外的王朝一隅,孟乐浠撑着纸伞的手细微地颤动,不知是寒凉吹袭还是在竭力抑制。

  她呼吸放得极轻,瞳孔中只有眼前人的背影。

  他穿着黛紫色的龙纹锦袍, 披着一身貂裘,矜贵疏离。

  冷风灌入帷帽中,拂起轻薄的纱, 他闷声咳嗽几声, 消瘦的手握拳抵在唇瓣上,眉头紧锁。

  孟乐浠下意识拿出帕子上前两步递去,耷着眼尾抬眼去看他, 带着一丝恳求。

  仿佛他收下这帕子就能抵消她心中些许的愧疚和难受。

  “呵。”

  清冷的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落在那方手帕上,他唇畔带着几许讥讽,像在看一个废弃的物什。

  那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答案都不再重要了。

  他被囚禁了一月余七日,每日服下她精心备下的毒,武功内力尽失,缠绵病榻身居冷宫。

  亲眼看着她将稚子送去赤炎,将他的权力架空独揽大权,将他的栀林烧为灰烬,将她年少爱慕之人召入宫内日日相伴。

  直到以他的性命为押注时,他承认自己输了。

  原来她也可以不要王朝贵女的尊荣,不要皇权天下的身位,不嫁予最尊崇无二的男子。

  她只是不爱他,所以对他才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

  宋斯珩隔着薄纱,目光冷冽地落在林礼初的身上。

  站在阴翳处的安烨尽收眼底,勾起了唇角,将热切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

  “娘娘当真了断,吾也当恪守诺言,将孟国公毫发无伤地送还。”他指腹攥着孟父的玉牌,唇角噙着笑。

  苍白的手指一抬:“将林少师请出来。”

  那魁梧的两个男子将林礼初带了出来,他面色稍好了些,原本衣襟上鲜红的血如今已经暗沉。

  他踉跄着被搀扶出来,迎面正对上那紫衣华服的宋斯珩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稍纵即逝。

  林礼初垂下眼睛,乌黑的睫毛遮住他黑沉的眸子。

  “不过,有些话要说到前头。”

  孟乐浠收回望向林礼初的视线,走上前两步将宋斯珩挡在身后,阻挡住那晦暗的目光。

  安烨挑了下眉梢,“大可直说无妨。”

  有条件可谈,才说明此番无诈。要是她真二话不说将人送了来,他反倒是要提一口气了。

  “其一,不可再追责孟府、林府之亲眷,待此事了,他们便改名换姓,与华京帝都再无瓜葛。”

  “其二,本宫稚子虽为宋氏血脉,但孩童无辜,此后隐姓埋名不踏入王土,唯愿他安稳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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