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01)

  顾也靠在他肩上,没有挣开。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条笔直的、伸向远方的公路。

  “我如果现在答复你,说我不想,你应该会把我丢在路边,让我自己走回酒店吧?”

  于诺没有看她。他目视前方。“会。而且会告诉域北的人,谁都不许理你。”

  顾也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底有光。“那就难办了。我还有项目要在域北做呢。”

  于诺低头看着她。顾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困了?”

  “还有点。”顾也把脸靠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我靠着你再睡会儿。”

  她抱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腰侧。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怕他跑掉,又像只是随便放着。于诺没有动。他靠回座椅,看着前方的路。车子驶入域北的腹地,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没有真的睡着,但他也没有揭穿她。公路两边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橙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掠过,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车驶进闹市区。车流多了,喇叭声此起彼伏。顾也被吵醒了,睁开眼,从于诺肩窝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的头发乱了,脸上有被衣料压出的浅痕。她看了于诺一眼,于诺正在看窗外,嘴角还有一个没收干净的弧度。顾也没说话,把头发拢到耳后,坐正了。手还搭在他腰侧,她忘了收回去。于诺也没提醒她。

  北境国之行,他们的关系从“各自坚守边界的工作伙伴”悄然回到了“彼此依赖、心照不宣的亲密距离”。于诺用行动而非言语证明了他的守护——从亲自带队、安排安保、借住王青庄园,到同室而眠、深夜分享面包。顾也则用接纳与信任回应了他的付出。两人之间不再有激烈的质问或冷战,取而代之的是默契的靠近、安静的陪伴,以及返程途中于诺那句直白的“我想复婚”。顾也未作答复,却靠在他身上安心睡去。这种“未定状态”恰恰标志着他们已重建起最核心的东西:信任与无法割舍的牵连。

  第九章 亲启

  雨下了三天。域北的秋天很少有这么连绵的雨。细密的、冷浸浸的雨丝,从灰白的天空里无尽地往下落,把草原泡成一片暗沉的湿褐色。宗堡的石墙渗出水痕,屋檐滴水的声音从早到晚不歇。

  于诺去新加坡的那天早上,雨还在下。穆金从侧院过来,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雨这么大,路不好走。疫苗的事,那边安排好了,你这次就别操心了。”

  于诺正在穿外套,深灰色的薄羽绒,拉链拉到胸口。他没有抬头。“不行。”

  穆金没有再劝。两个孩子打疫苗,他从域北飞过去,落地直接去医院,打完针住一晚,第二天再飞回来。这个行程他半个月前就定好了,天气预报改了三次,他没改过一次。

  雨在出发前两个小时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住了。路面湿滑,积水映着天光,两辆车从宗堡驶出,一前一后,黑色的车身溅起水雾。于诺在前车,穆金在后车。司机都换了有经验的老手,车速不快,沿着山道往机场方向开。

  走到那处山坡的时候,山体已经泡了三天的雨。泥土和碎石之间的摩擦力降到了临界点,谁也看不出它什么时候会垮。前车过去了。于诺的车轮碾过路面,没有异样。后车跟上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子从山坡上滚下来,弹在车头右侧的引擎盖上。

  司机本能地踩了一脚刹车。

  就是这一脚。穆金在后座感觉到车身顿了一下,抬头透过车窗看见山坡上的泥土正在缓慢地、像一块巨大的深褐色绒毯一样往下滑。整体地、沉默地、不可阻挡地滑动。泥浆裹着碎石和连根拔起的灌木,从山坡上倾泻下来,切断了路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被这道泥流隔开了。

  穆金拿起手机,拨了于诺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看到了?”于诺的声音很平。

  “看到了。你赶你的飞机,我留在这里。”穆金说。“等政府的人来清路,我跟车回宗堡。你不用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你注意安全。”于诺说。

  “知道。”穆金挂了电话。

  于诺的车继续往机场方向开。穆金推门下车,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那道横亘在路中间的泥石流。土方量不大,但把路堵死了。他拿出手机,拍了现场照片,发给应急部门。然后拨了政府方面的电话,简明扼要地说了位置和情况,对方说马上安排人过来。穆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着。山体没有再滑。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湿冷的,带着泥土和断根的气息。

  消息传到顾也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酒店的房间里改一份文件。电话是赵卓打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说他听老周说的,穆金的车被泥石流堵在路上了,不知道人怎么样了。

  顾也没有听完。她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跑。风衣没穿,手机没拿,冲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拿手机。电梯太慢,她走楼梯。大堂里的礼宾看见她急匆匆的样子,问了一句“顾律师,需要车吗?”她说钥匙在她手上,自己开。

  车子驶出穹顶酒店的地库,轮胎在湿路面上打了下滑。顾也握紧方向盘,稳住方向。她没有给于诺打电话,不敢打。怕听到无法接通,怕听到忙音,怕接通了之后听到的不是他的声音。她只是开车。油门踩得比平时深。

  赶到那处山坡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深褐色的泥浆从山坡上倾泻下来,把路面截成两段。碎石、断枝、连根拔起的灌木,堆在路面上,像一头巨兽趴在那里。几辆车停在安全距离外,闪着急救灯。应急部门的车已经到了,橙黄色的工程车停在路边,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在勘查现场。

  顾也把车停在路边,推门下车。她的腿在发软,从脚底一直往上蔓延,到膝盖,到大腿。她几乎是被自己拖着往前走。穆金站在路边,手里还握着手机,看见她,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顾也走到他面前,看着那道泥石流,腿一软,身体往前倾。

  穆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

  “人,”顾也的声音不像自己的。“人呢?”

  “于诺?”穆金说,“他赶飞机去了。这会儿大概在礼城转机。”

  顾也怔住了。她看着穆金,穆金看着她的眼睛。顾也低下头,松开穆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稳下来了。

  “没有,我没有想那些。只是担心,所以跑来看看。”

  穆金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庞大的、沉默的泥石流。几棵灌木从泥浆里伸出来,枝条上挂着湿漉漉的叶子。一块被泥浆裹住的石头滚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应急部门的人开始作业。小型挖掘机从平板车上卸下来,工人用铁锹清理边缘的碎石。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话,声音被风扯碎。

  部队的人也来了。一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路边,跳下来十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带着铁锹和绳索。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和应急部门的负责人握了手,指着泥石流说了几句,士兵们立刻分散开,开始清理路面的淤泥。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多话,只有铁锹铲进泥里的声音、石头被搬动的声音、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声。效率很高。泥土被一锹一锹地铲到路边,碎石被滚到沟里,断枝被拖走。那段被阻断的路面慢慢地重新露出来。

  穆金接了一个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挂了。“应急部门说天黑之前能通。”

  顾也点了点头。她还站在原处,看着那片滑坡的断面。她没有再问于诺的事。

  他赶上了飞机,他在礼城转机,他会到新加坡,他会带孩子们去打疫苗。他没事。顾也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干了后背的冷汗,直到腿不再抖。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掉头,开回酒店。

  穆金站在路边看着她离开。尾灯在湿路面上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拐过弯,消失了。

  顾也回到穹顶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堂里的灯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泛着暖黄色的光。前台值班的经理问她晚上需不需要安排晚餐,她说不用。电梯上行,轿厢壁的镜面映出她的脸,头发被风吹乱了,脸色不太好。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房间还是那间,顶层朝西。她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域北正在沉入暮色,雪山的轮廓在天边最后一线光里显得格外锋利。她想起下午那道泥石流,想起泥土和碎石从山坡上滑下来的样子,想起自己腿软的那一瞬间。然后她转过身,打开桌上的台灯,坐下来。

  晚上的会她没有参加。赵卓发消息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回了一个字:累。赵卓没再问。顾也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域北的地图。地图是酒店配的,旅游用的那种,标注了景点和公路,比例尺不大,细节有限。但她不是在看景点。她找到那处山坡的位置,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那条路是连接宗堡和机场的必经之路,弯道多,山体陡。她去过那么多次,从来没有注意过那段路有什么风险。今天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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