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是顾言澈。她的亲大哥,也是她最大的压力来源。
“你昨晚发的那份‘情况更新’,我看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意思是,让客户出钱,去帮对手调研方案?”
“我在说,”顾也握紧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常规路已经走不通了。再耗下去,只会花更多的钱,签不了字。我需要时间,搞清楚于诺说的那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倒计时。
“三天。”顾言澈说,“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份能说服我的报告。否则你回来,这件事不要再提。”
“三天不够。”
“就三天。”他打断她,“这是我能帮你争取到的最大窗口。记住,你首先是这个项目的律师。”
电话挂了。
顾也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还亮着大哥的备注名:“顾言澈(大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
三天。
她揉了揉眉心,把那股从胃里往上翻的疲惫压下去,翻开笔记本。
上午九点多,赵卓被叫进房间。他脸上还挂着熬夜整理征地文件的疲倦,眼下一片青黑。
顾也递给他一张手写的任务清单。上面列着:查找国内外国土信托案例、整理绿色金融相关法规、梳理牧民权益代际传承的法律依据。
赵卓看了两行,抬起头。
“顾律,这……这不是在评估对手吧?这像是在帮他们把方案做出来。”
顾也看着他,没解释。
“七十二小时,”她只说,“能做的尽量做。做完你就知道了。”
赵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拿起清单,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金属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顾律,你确定?”
顾也没回答。
赵卓轻轻叹了口气,没再问。他拉开门,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房间里只剩顾也一个人。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敲下标题:《关于替代性补偿方案的初步可行性分析(内部讨论稿)》。
这不是客户要的东西。这是她自己要的。
上午十点多,阿哈家的帐篷前。
茶已经喝了三碗,话还没进正题。
阿哈老人抽着旱烟,目光穿过帐篷门,看着远处吃草的羊群。他的小女儿莫尼蹲在帐篷外挤牛奶,偶尔偷偷看一眼于诺,又迅速低下头。她嘴里哼着一支很轻的当地曲子,调子悠长,像风从远处慢慢吹过来。
于诺坐直身体,翻开那个手绘的册子。
“阿哈,我不是来劝您签字的。我是来请您帮我算一笔账,用您的算法,不是他们的。”
他指着第一页。
“这是您家去年实际到手的钱。卖羊、卖奶、卖毛,刨去成本,大概这个数。”
老人眯眼看了一下,点点头。
“这是如果拿征地补偿款。”于诺翻到第二页,上面画了两条线,“一条线是您把钱存银行,每年拿利息。另一条线是您拿钱去城里开店,您知道的,其格家的小儿子去年在镇上开餐馆,亏光了。”
老人哼了一声。
“现在看第三页。”于诺翻过去,声音放慢了一些,“如果我们不卖地呢?我们把地‘租’给一个专门管这事儿的机构。这个机构的钱,来自政府、来自外面愿意投钱的大公司。他们用这些钱做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每年给您发一笔钱,比您现在到手的多五成。”
第二根手指。
“第二,雇您的孩子做事情,生态监测、带游客、教手艺,发工资。”
第三根手指。
“第三,建马奶加工厂、羊毛作坊,赚了钱再分给大家。”
他停了一下,让老人消化。
“土地还是您的,草还是您的羊在吃。但您多了一份稳当的收入,孩子不用非去城里打工。更重要的是,这套活法,能传下去。”
莫尼挤奶的动作停下了。她看着于诺,眼睛里有光。她嘴里的曲子也停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灭了,他也没续。帐篷外只有风吹过经幡的声音,噗噗地响。
“于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聪明,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但你告诉我实话,外面那些投钱的人,图什么?他们真在乎我们的马怎么跑吗?”
于诺没有回避。
“图故事,阿哈。”他说,“在很远的地方,在纽约、在上海,人们愿意为‘真实’、为‘快消失的东西’付高价。我们保住根脉,他们买一个心安。各取所需。”
他用的是“我们”。这个词让老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丝。
“其他家怎么说?”
“今天我会走七家。”于诺收起册子,“我需要至少二十户同意这个思路,才能有谈判的基数。您是第一个,也是最受尊重的一个。您的态度,会影响很多人。”
老人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着草原。背影佝偻,但很稳。
“让我想想。”他说,“傍晚给你话。”
于诺知道,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答复。他起身,向老人躬身,又对莫尼点了点头。
走出帐篷时,莫尼追出来,塞给他一小袋奶干。
“路上吃,”她声音很小,“别饿着。”
于诺接过。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掌,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姑娘的脸红透了,转身跑回了帐篷。
于诺看着那袋奶干,又看了一眼帐篷的方向。
他想起昨晚顾也接过银马哨时那一瞬间的怔忡。同样有光的眼睛,却是完全不同的质地。一个像草原清晨的露水,清澈直接。一个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有复杂的涡流。
下午三点,顾也收到于诺发来的第一封邮件。
附件是五户牧民的年度收支样本,还有一个关于文化活动参与度的简单调研。
她点开文件,发现里面的数据和以前见过的任何报表都不一样。
每一笔数字旁边,几乎都有一行手写体的小字备注。比如阿哈家那页写着:
“每年那达慕大会得的奖品(马具、银碗),折合约2000元。给邻居婚礼帮忙唱歌、说祝词,收到的回礼(羊肉、茶叶、布料),折合约1500元。这些在常规统计里被忽略了,但在这个社区里,它们是活的。”
顾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在纽约学的财务模型里,从来没有“活的”这个科目。
她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闭上眼睛靠向椅背,椅子的转轴发出一声轻响。
过了几秒,她重新戴上眼镜,继续往下看。
邮件正文只有两句话:
“附件数据可交叉验证。另:模型里请留出15%-20%的余地,草原不是流水线,旱灾、雪灾都是根脉的一部分。”
她忽然理解了于诺说的那句话:别把活路算成死数字。
她开始动手改模型。加了一个她临时取的名字:“根脉缓冲”。说白了就是:别把账算得太死,留出一点余地。
然后她给于诺回了一封很短的邮件:“收到。余地留了。”
光标在“留了”后面闪了几秒。她犹豫了一下,想加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加最好。于是直接点了发送。
傍晚六点,顾也需要一份关于“土地权益怎么传给下一代”的法律案例。国内资料有限,她犹豫了几秒,拨通了于诺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背景里有风声,马叫,还有远远的狗叫。一声马嘶从远处传来,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顾律师。”他的声音有点喘,但很清楚。
“抱歉打扰。我需要一些关于……土地权益怎么传给下一代的法律案例,最好是有游牧背景的。你那边有吗?”
“有。”他说,干脆利落,“牛津法学院做过类似研究,一小时后发你邮箱。”
“谢谢。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风声灌进来,呼呼地响。
“说服了四家,两家犹豫,一家明确反对。”他顿了顿,“反对的是苏和爷爷。我明天得去他家住一晚,听他讲他爷爷的爷爷怎么从雪灾里救活羊群的故事。”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
顾也握紧手机。
“需要我这边调整什么吗?”
“不用。你的战场在数字里,我的在记忆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顾律师,那晚的星空,在电脑屏幕上是看不到的。希望你记得。”
他的声音比前面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电话挂了。
顾也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马哨。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把它扣在桌上,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