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给顾也发那条“我这两天在礼城”。他把那行字删了,退出对话框,点开冯知夏的头像,打了一行字:「今晚有空。你定地方。」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好。桂堂,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你导航能搜到。七点?」
他发了一个「好」。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他之前留在这里的衣服,衬衫、毛衣、休闲裤。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换好,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头发还没干透,几缕垂在额前。他用手指拢了拢,拿起手机和外套,出门。
桂堂在礼城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墙,木门窗,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旧式的黄铜灯。推开木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株腊梅,花开了,香气在冷空气里若有若无。穿过天井,里面是几间厢房改成的包间,每间只放一张桌子。服务员把他领进最里面的一间,房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手工桌布,放着一只白瓷瓶,插着一枝腊梅。
冯知夏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金黄,叶片在杯底舒展开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无色的润唇膏。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
“于先生,又见面了。”她的声音轻,带着笑。
“冯女士。”他在她对面坐下。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这家馆子没有菜单,老板做什么你吃什么。食材是当天早上从郊区送来的,做什么看老板心情。我吃过两次,没有踩过雷。”
于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岩茶,焙火重,入口有焦香,回甘很快。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今天中午。转机到礼城的时候快三点了。”她顿了顿,“放下行李就给你发消息了。怕你忙,不一定有空。”
“今天刚好没事。”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菜一道一道上来。每一道都不多,但精致,味道清淡,食材的本味没有被调料盖住。冯知夏一边吃一边聊,聊礼城纺织工学院的图书馆,聊她在那里面找到的一批民国时期的纺织业档案,聊域北的羊毛和礼城的丝绸在历史上的贸易路线。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茶,偶尔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听。
“有篇论文,”她说,“有一部分引用了你祖父的手记。查令十字街的一家书店找到的。那些手记里记录了于家从科莫引进织机的过程,包括谈判的细节、机器的型号、甚至运费。那个年代从欧洲运一台机器到域北,要走好几个月的海运加陆路,中间还要翻雪山。你祖父那一辈人,做事有今天的人没有的那种耐心。”
于诺听着。她说到“耐心”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井里。腊梅的花影在灯光下晃了晃。
“于先生,”她转回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祖父那一辈人,为什么愿意花那么大的代价,把那些机器从欧洲运到域北?”
“为了生意。”他说。
“不全是。”她摇了摇头,“他们是在做一个更长的局。他们知道自己看不到结果,但他们在替以后的人铺路。你也是。你做的那些事,隧道、信托、新能源,很多都是你这一代看不到结果的。但你还在做。”
于诺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加热水。
“你研究我,”他说,“不只是研究于家的纺织史。”
她看着他。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没有否认。
“是,”她说,“我主动接近你。我把你变成了我的课题。从第一次在米兰面料展遇见你,我就在关注你的行程、你的习惯。我做了功课。这不是巧合,是我在主动靠近你。”
于诺放下茶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窗外天井里的腊梅被风吹动,花影在窗纸上晃了晃。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只是想多看你几眼。”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叫服务员加了热水,给他倒了一杯新茶,然后聊起了别的事。礼城的冬天,纺织工学院的老建筑,她住的地方楼下有一株腊梅,开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松弛,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晚饭中间一个很小的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于诺把杯里的茶喝完。她不再看他,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天井里,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和热汤的白气混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顾也不喜欢腊梅。她说过太香了,闻久了头晕。
吃完饭,她结了账。走出桂堂,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很远。她走在他左边,大衣裹着,围巾被风吹起来。走到巷口,她停下来,转过身。
“于先生,明天有一个关于民国时期纺织业的特展,在礼城博物馆。我正好要去。你如果有空,要不要一起?”
于诺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光芒温吞而安静,像冬日下午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几点?”
她笑了。“十点。博物馆门口见。”她说完,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于先生,晚安。”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于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缩回去,然后消失了。他站了片刻,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往另一个方向走。
第二天的展览在礼城博物馆。
于诺到的时候,冯知夏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换了一条更厚的,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看见他,她把咖啡换了只手,从包里掏出另一杯递给他。“美式,不加糖。”
他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展览在二楼的临时展厅,不大,但展品精。民国时期的织物样本、设计手稿、老照片、几台复原的织机模型。冯知夏走得慢,每一件展品都停下来看一会儿,偶尔低声给他解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旁边的参观者。她解释的时候不看他,目光落在展品上,嘴唇离他的耳朵很近,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极淡的白雾。
“你看这个,”她指着一张老照片,“这是礼城第一家机械纺织厂的外景。一九二几年建的,现在已经拆了。照片里站着的这些人,都是当时的工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一个时代的开始,也是另一个时代的结束。”
于诺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棉袍、戴着瓜皮帽,表情严肃,目光直直地盯着镜头。一百年前的人,和他们现在站在同一个地方,但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距离。
“于先生,”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一百年后,也会有人站在这里,看我们这个时代的照片。他们会怎么想我们?”
于诺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她站在展柜前面,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那张老照片里的工人们叠在一起。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向下一个展柜。
看完展览,已经过了中午。她说附近有一家小馆子,做礼城本地的家常菜,问他要不要去。他说好。馆子很小,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围裙,在厨房和堂口之间来回跑。冯知夏点了几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菜端上来,味道确实家常,红烧肉炖得软烂,时蔬用的是当天早上送来的矮脚青,脆嫩。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于先生,你家里人知道你在礼城吗?”
于诺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是一个试探,也知道这句话后面会跟着什么。
冯知夏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下去。“你孩子的母亲,你们现在没住在一起,但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关系。她的名字经常和你的名字放在一起。金石言律所的顾律师。她的背景、她的家族、她做过的那些项目,在行业里是公开的。”
于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更多。
“很多人想靠近你,”冯知夏说,“但一听说顾也的名字,就退了。她太专业了,资源太强了。没有女人想跟她为敌。”
于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冯知夏,“然后呢?”
冯知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我喜欢挑战,”她说,“如果一个人因为障碍太难就放弃,那她本来也没多想要。”
于诺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在表白,更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想清楚的判断。她不是在说“我喜欢你”,她是在说“我知道这件事有多麻烦,但我没打算因为这些麻烦就停下来”。
“她不会让你好过的,”于诺说,“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