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25)

  “他们刚到,在睡觉。”他说。

  顾也没有看他。她蹲下来,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套积木,两本绘本,几件夏天的衣服。她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站起来,往走廊方向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她没有停。

  儿童房的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在两张小床中间蹲下来。哥哥侧躺着,脸朝窗户,手攥着一只小白马。弟弟仰面躺着,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哥哥的脸颊上方,没有碰下去。停了几秒,她把手收回来。她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

  于诺还站在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杯水,是保姆倒的,两个杯,一杯在她常坐的位置前。她走过去,没有端那杯水,拿起玄关的包。“我明天再过来。”保姆送她到门口,门关上了。于诺站在客厅里,茶几上那杯水还是满的。

  孩子们在礼城待了一周。顾也每天都来。

  她进门的时候从来不看他,换了鞋就进儿童房。有时候哥哥跑出来迎接,她蹲下来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头发,眼睛闭一下,然后睁开。于诺站在客厅或走廊里,看着这一幕,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绕开他。

  他试着搭话。有一回她进门时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下脚步。那个“嗯”不是回应,是应付。他知道区别。

  有一回孩子们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顾也坐在地上陪他们。于诺从书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他坐了五分钟,她没有抬头。他说:“弟弟昨天学会了一个新词。”她看了他一眼,很短,然后转向弟弟,问:“叫什么?”弟弟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顾也笑了一下,把积木从他手里轻轻拿开。“这个不能吃。”她从头到尾没有接他那个话头。

  后来他学聪明了,她来的时候他待在书房,把客厅让给她。他听见她在玄关和保姆说话,听见孩子们的笑声,听见她在儿童房里低声哼歌。他端着一杯水站在书房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模模糊糊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书房。

  他不再表态了。每次试图靠近都被挡回来,每一次挡回来都让他觉得自己好笑。他坐在这栋房子里,等一个不愿意跟他说话的人每天上门。这不是深情,这是自作自受。他清楚得很,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孩子们午睡的时候,客厅安静下来。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茶几上放着保姆倒的两杯水,都没有动过,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顾也靠在沙发里,腿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翻着什么,手指偶尔划过屏幕,动作很慢。

  于诺从书房出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质的,坐垫薄,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那道光落在茶几边缘,离她的手只有几寸。

  顾也没有抬头。她翻了一页手机,屏幕上的光在她脸上一闪。于诺看着她。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空调的风声变得清晰,久到茶几上那道亮痕从水杯之间移到了水杯上面。

  “这样挺好的。”于诺说。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顾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说过我会承担一切后果,”于诺说,“包括你现在这样。”

  顾也放下手机。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进沙发里,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觉得这样很好?”

  于诺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顾也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她的拇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下。

  “那我跟你多说几句。”

  于诺点头。“你说。”

  “我会重新考虑监护权安排。”

  她的语气很平。

  于诺怔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什么,试探、威胁、还是认真的,他不确定,所以他问了。

  “你认真的?”

  顾也凝视着他,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那道光从茶几边缘移到了她的手腕上,又移到了他的手指上。几秒钟,也许更长。

  于诺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别这样。”他说。声音比之前低。

  顾也把手机从扶手上拿起来,站起身。她的动作不快,但很连贯,没有犹豫。

  “于诺,你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她说完,转身走向玄关。拿了包,换鞋,拉开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上的。

  第三章 交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于诺还坐在椅子上。茶几上那杯水还是满的,杯壁上的水珠凝了一层。他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然后拿起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许律师。”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于先生,什么事?”

  “关于监护权。如果对方要求变更,以目前的情况,我这边有没有漏洞?”

  许律师沉默了片刻。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于先生,我跟你梳理一下。变更监护权的法定事由,主要是几种情况。一是与子女共同生活的一方因患严重疾病或者因伤残无力继续抚养子女。二是与子女共同生活的一方不尽抚养义务或有虐待子女行为。三是与子女共同生活的一方对子女身心健康确有不利影响。四是十周岁以上未成年子女愿随另一方生活,该方又有抚养能力。五是其他正当理由需要变更。”

  他停了一下。于诺没有说话。

  “前面几种都不适用。”许律师说,“你没有患严重疾病,没有伤残,没有不尽抚养义务,没有虐待行为。孩子们和你共同生活期间,身体健康,生活正常。至于其他正当理由,司法实践中通常要求达到一定程度。比如严重家暴、酗酒、吸毒、犯罪记录。这些你都没有。”

  于诺靠在椅背里,听着。

  “顾律师在域北和礼城工作,孩子们长期在新加坡由保姆和安保团队照顾。你们双方的经济条件、教育背景、抚养能力都在同一水平线上,法院不会轻易变更现有抚养安排。况且孩子们已经适应了新加坡的生活环境,贸然变更对他们的成长不利。这是法院在监护权案件中最重要的考量因素,子女的稳定性。”

  “所以,”于诺说,“她想变更监护权,赢不了。”

  “很难。”许律师说,“除非你主动放弃,或者出现重大过失。从目前的情况看,监护权不会发生变更。”

  于诺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好。谢谢。”

  他挂了电话。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客厅里很安静,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他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松,肌肉从绷紧状态慢慢回复原位的松。他刚才紧张了。是“万一她真的能做到”的那种紧张,是“她说了,她就可能做到”的那种紧张。他不知道顾也手里有什么牌,不知道她会怎么打。他只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水。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好笑,被看穿之后,无奈的自嘲的松动。

  他明白了。

  顾也不是真的要抢监护权。她是律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监护权变更的门槛。她手里没有新证据,没有新的事由,她拿什么去变更?

  她什么都不用拿。她只需要说那句话。她只需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用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我会重新考虑监护权安排”,然后看着他紧张。

  她在吓他。她成功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顾也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

  「顾律师,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错了。」

  发送。消息显示已读。他等了片刻。没有回复。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杯水。她不会回复的。

  那天晚上,于诺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顾律师,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错了。”他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顾也的“吓唬”而愤怒。相反,他松了一口气。她还在乎监护权,还在乎孩子,还在乎用这件事来让他紧张。

  但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诺德信托。那是她亲手设计的架构,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她还在乎吗?信托运行良好,年度报告数据漂亮,治理委员会运转正常。她作为名誉理事,每年出席一次会议,发言简短。她会不会对这个东西无所谓了?

  于诺拿起手机,拨了家办负责信托事务的主管。

  “诺德信托今年的定期复审,法律意见书的更新部分,需要原设计者参与确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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