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应了。
项目启动会在礼城一家酒店的商务中心。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各坐了四五个人。顾也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薄西装外套,头发绾成低髻,颈间没有戴任何首饰。赵卓坐在她旁边,正在把投影仪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
周总坐在长桌一端,正在翻一份打印好的议程。财务顾问的两个人坐在对面,正在低声交谈。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可能更接近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单排扣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西装面料挺括,肩线刚好落在肩峰,裤线笔直。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和休闲裤,背着双肩包,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周总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秦工,来了。”他伸出手。
秦砚清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和周总握了手。“周总。”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周总侧身,手朝顾也的方向一指,“这位是顾律师,金石言的,法律团队负责人。”
秦砚清走过来,顾也站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
“顾律师。”
“秦工。”
握了一下手。他的手掌干燥,握力适中,很快松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没有多留,然后自然移开,和周总的助理打招呼。
他的助理已经把东西放好了。纸箱打开,里面是叠好的图纸和几本资料。那个年轻人在秦砚清旁边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外接显示器接好。动作利落,不声不响。
人齐了。周总开场,介绍了交易背景和时间表。财务顾问补充了估值框架。然后顾也发言。投影幕上是一张美国东北部的地图,十一处资产的位置用红点标注出来。她翻到下一页,列出各州的规划法规差异、部分物业的zoning限制、环保审批的潜在风险。
她的语速不快,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该强调的地方轻轻带一下,不逼着任何人接受她的判断。周总听完,点了点头,没多问。
周总看向秦砚清。“技术评估的部分,秦工,你这边介绍一下?”
秦砚清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他提前把十一处物业的公开信息研究了一遍:建造年代、结构类型、改造历史、所在区的zoning分类,标注得清清楚楚。那几处建于七十年代的物业,他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关键词:石棉检测、消防升级、无障碍改造。
他的助理从纸箱里抽出对应的图纸,铺在桌上,用文件袋压住四角。
“我先说结论,”秦砚清开口,“十一处物业中,有三处改造空间有限。主要是七十年代建的那几栋,结构老化,消防系统不达标,改造投入会比较大。另外八处问题不大,升级成本在正常范围内。”
周总问:“那三处有限的空间里,有没有值得单独谈判的?比如卖方承担一部分改造成本?”
秦砚清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列了一张表。“我做了两种测算。第一种,卖方承担石棉清除和消防升级的费用,买方接手后只做内部翻新,每平方英尺的成本大约三十五美元。第二种,卖方不承担,买方全包,大约五十二美元。差值是十七美元。十一处物业加在一起,差值大约两百二十万美元。”
财务顾问追问了测算依据。秦砚清一页一页翻过去,数据来源、单价依据、误差范围,说得清清楚楚。他的助理在旁边不时递上一份补充资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标注着页码和对应物业的编号。整场演示中,秦砚清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手表,别人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对方。
轮到自由讨论环节,秦砚清合上文件夹,看向顾也。“顾律师,法律层面有没有什么需要技术端特别留意的?”
顾也想了想。“宾州那处物业的zoning文件里有一条关于‘历史工业建筑’的认定程序。如果被认定,外立面就不能改动。技术端需要评估一下,如果外立面不能动,内部改造的可行性。”
“好。我查一下当地的认定标准,下次同步。”
“可以。”
周总最后总结了几句,确认各方的时间节点,会议在预定时间内结束。大家陆续站起来,收文件,合电脑。秦砚清的助理开始把图纸一卷一卷收好,塞回纸箱。秦砚清站起来,把文件夹装进公文包,拉好拉链。他朝顾也的方向微微颔首。
“顾律师,后续有问题我直接联系你?”
“可以。赵卓会发你联系方式。”
“好。”
他拿起公文包,助理抱着纸箱跟在后面,两人走出会议室。顾也把桌上的资料收进手提包,赵卓在收投影仪的电线。
“那个助理挺专业的,”赵卓小声说,“全程没说过一句废话。”
顾也没接话。她把名片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白色卡纸,只有名字、事务所名称和电话,没有头衔。她把它放进包里的名片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正在合拢。门缝里,她看见秦砚清站在电梯里,助理抱着纸箱站在他身后。秦砚清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查什么。电梯门关上了。顾也按了向下的按钮,等下一趟。
项目启动会之后,各项工作分头推进。尽调分两条线推进。法律这边,顾也让赵卓带队,配了一位中年级律师和一位律师助理,负责文件审阅和底稿整理。她自己把控方向,审阅关键条款,和对方律师沟通分歧。技术那边,秦砚清的团队用了两周时间完成初步评估,提交了一份六页的报告。
周总在电话里说,双方都发现了几个需要现场确认的问题,建议安排一次实地踏勘。顾也同意了。她带了赵卓,秦砚清带了小陈。四个人在纽约集合,计划用三天时间把处在争议中的几处物业走了一遍。
第一处物业在长岛苏福克郡,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物流仓库。赵卓和中年级律师负责拍照、测量、核对现场状况与文件的差异。顾也走了一圈,在几个关键点位停下来。装卸货平台的地面有几条裂缝,她让赵卓拍了特写。“回去查维修记录,看卖方有没有处理过。”
秦砚清在另一头,蹲下来看墙角的裂缝。小陈在旁边用激光测距仪量柱距。秦砚清站起来,走过来。
“沉降的问题不大,不是结构性的。”他说,“但这栋楼建在填土区上,沉降还没稳定。五年后可能需要做地面调平。”
顾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报告里写清楚时间节点和费用预估。”
午饭在路边一家快餐店解决。四个人坐一张小桌子。赵卓递了一瓶水给小陈,随口问:“你们事务所还招人吗?我有个学弟学建筑,最近在找工作。”
小陈接过水,拧开盖。“看什么方向。施工图的话可能不缺,方案的话……”
秦砚清在旁边接了一句:“让他把作品集发来看看。”
赵卓愣了一下,没想到秦砚清会直接开口。“行,我让他发您邮箱。”
秦砚清点了点头,继续吃汉堡。顾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的物业在新泽西纽瓦克附近,一栋七十年代的混凝土建筑。外立面刷了一层米白色的涂料,已经起皮脱落。秦砚清绕着建筑走了一圈,在一处墙角停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外立面。
“外立面不是原始结构,”他对顾也说,“原始的外墙是预制混凝土板,涂料是后来加的。如果被认定为历史工业建筑,限制的对象应该是原始结构,不是涂料层。”
顾也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即使外立面不能动,内部改造也基本不受影响?”
“对。”
“法律层面,我需要你在报告里给出这个判断的依据。”
“可以。我会附上原始图纸和现状照片的对比。”
两人说完,各自继续。
赵卓跟在顾也后面拍照,听见小陈在旁边嘀咕了一句“秦工爬屋顶去了”。赵卓抬头,看见秦砚清已经上了屋顶,正蹲在通风管道旁边看什么。小陈在下面给他递工具。
“他倒是挺能爬的。”赵卓小声说。
小陈笑了一下。“他习惯了自己看。说别人看了转述会有偏差。”
赵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的踏勘按计划走完。最后一天下午,四个人从宾州的最后一处物业出来,站在停车场等车来接。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栋建筑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顾也站在几步之外,翻笔记本。赵卓和小陈在车旁边收测量工具。
“你们秦工是不是特别挑客户?”赵卓蹲下来帮小陈卷尺子,随口问。
小陈想了想。“不是挑客户,是挑项目。没意思的不接。”
“那这单算有意思的?”
“十一处物业,三个州,还有历史建筑认定。他觉得有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