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南侧庭院要放一张可以吃饭的桌子。我想了一下,礼城的冬天,室外太冷,那张桌子还是放在室内更实用。庭院里的桌子留给春秋。”
秦砚清指着图纸继续说。
阅读区的南侧紧邻庭院,折叠玻璃门外就是青石板铺的院子。秦砚清在院子的东南角画了一个圆,标了“桌”,又在圆旁边画了一个方框,标“椅”。
“庭院不大,不适合放大桌子。我建议放一张直径九十公分的圆桌,铸铁的,桌面可以用木头。天气好的时候,把折叠门完全打开,室内和院子连成一体,吃饭、看书、发呆都可以在院子里。”
顾也看着那个圆,想了片刻。“桌子旁边种一棵树。”
“什么树?”
“鸡爪槭。秋天叶子会变红。”
秦砚清在圆旁边画了一棵树,标注“鸡爪槭”。笔尖抬起的时候,他又加了两个字:“待定。”
“为什么待定?”
“要看物业允许种什么。鸡爪槭根系不深,问题不大,但要确认她会不会影响地下管线。”
顾也笑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考虑了?”
“做方案就是这样,一棵树的位置决定了地下管线的走向。”
“第二层。”顾也说。
二层平面。一部窄梯从一层东北角上去,楼梯的踏步标注了尺寸。秦砚清在楼梯旁边画了一个小图,是楼梯的剖面,每级踏步的高度和深度都标了数字,扶手的高度也标了。
“楼梯做窄一点,不占地方。”
二层是一个长条形的空间,宽度比一层窄了将近一半。秦砚清在空间的南墙画了一条横向的长窗,窗台很低,标注“坐面高度”。北墙是一整面木格栅,格栅的间距不是均匀的,有的宽,有的窄,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图,标注了格栅的疏密变化。
“北侧是总部大楼的背立面,距离太近。如果开窗,你坐在窗边看书,对面办公室里的人也看着你。我不想把北墙完全封死,所以用木格栅做视线遮挡。光还能进来,风也能进来,但看不见对面。”他顿了顿,“格栅的缝隙不是规律排列的,宽的地方风可以穿过,窄的地方只透光。”
“你说过人得给风留条路。”他看着顾也。
顾也看着那张小图。格栅的间距从下往上逐渐变密,又在顶部突然变疏。她看了几秒,抬起头。“这是有规律的?”
“有。下面是人视高度,间距最密,遮挡视线。中间是坐姿视线,中等密度。上面是高窗区,间距最疏,只透光。最上面靠近天花板的区域重新变密,是为了遮挡屋顶设备的视线。”
顾也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听一场建筑系的答辩,而答辩的人不是给教授讲的,是给她一个人讲的。
“你画这些,用了多久?”
“三个晚上。”秦砚清说。
顾也没有再问。她把三张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得慢,不说话。
“这两本作品集你带走,给需要的人看。”秦砚清从书架上抽出两本深灰色封面的册子,递给她。
顾也接过去,装进帆布袋,抬起头看着他。
“等我消息。”
她转身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秦砚清还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那支铅笔,看着她。
“秦工,这个方案我挺喜欢的。”
她笑了笑,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门厅方向传来铁框玻璃门开合的声音。秦砚清低下头,继续画。
第二天下午,顾也敲了顾言澈办公室的门。进去的时候,顾言澈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对着话筒说了句“先这样”,挂了。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她坐。
“大哥。”顾也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什么事?”
“艺术中心东侧那块空地,我想把它用起来。”
顾言澈靠在椅背里,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你知道那块地为什么空着?”
“我知道。”顾也看着他,“当初规划的时候,屈老和方老都不同意在上面盖东西。”
顾言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金石言的三位创始人,屈楚金在香港深居简出,何方石在大学教书,顾言澈坐镇礼城。这块地空了这么多年,不是钱的问题,是谁也没能说服那两位老先生。顾也明白这一点。
“我找过一个建筑师,他出的方案不是把空地填满,是把它变成一个可以让人转身、可以给风留路的地方。”
“方案带来了?”
“没带。这是他的作品集,你先看看。”
她从帆布袋里抽出深灰色封面的册子,放在办公桌上,推到顾言澈面前。顾言澈拿起,翻开。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翻到那个乡村社区活动中心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页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完了,合上,放在桌上。
“秦砚清。”
“你认识?”
“艺术中心的改建就是他做的。行政部报上来的材料我看过。”顾言澈把作品集摞整齐,推回到桌边。“设计能力不错。你想让他做那块地?”
“我想让他试试。”
顾言澈没有接话。他看着顾也,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放在膝头的手,又移回她的眼睛。
“你交男朋友了?”
顾也愣了一下,“啊?”然后点了一下头。“嗯。”
顾言澈靠在椅背里。“你追的人家,还是人家追的你?”
“互相吸引。怎么了?”
顾言澈没有笑。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有发展的方向吗?”
顾也没听懂。
“我直说吧,”顾言澈把水杯转了一下,“后续打算结婚?”
顾也靠在椅背里,想了想。“我结婚的话肯定跟家里说,跟律所报备。”
顾言澈看着她,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
“我猜一下,你目前只是交往,不打算考虑后面的事情。”
顾也坐直身体。“大哥,你直说你的想法。”
顾言澈沉默了片刻。“我担心域北那边。”
顾也:“我跟于诺是离婚之后,又明确分手,才跟秦砚清在一起的。”
顾言澈看了她几秒,点了一下头。“行。那块地的事,你什么想法,说说看。”
顾也把那本作品集翻开到乡村社区活动中心的那一页,放在他面前。她说了秦砚清的方案。两层,一层是开放阅读区,二层是长条形静室。南侧做一个庭院,用折叠玻璃门连通室内。北侧因为紧邻总部大楼,距离太近,视线会直接落在办公窗上,所以用木格栅做视线遮挡,不封死,光和空气能穿过去,但看不见对面。材料打算用耐候钢和木头,和艺术中心的清水混凝土形成对比,但不抢风头。
顾言澈听完,没有评价好坏。他沉默了片刻。
“你把思路整理好,去一趟香港。屈老那边,这块地当初是他和方老不同意动。你要动,得先过他那一关。屈老深居简出,不好约,我让阿诚帮你安排。”
“方老那边呢?”
“方老那边我亲自去。他在大学教书,不太见客,但我跟他还说得上话。你到了屈老那里,不用争对错。把你的想法讲清楚就行。他如果不同意,你再说服他。他如果同意,这事就成了一半。”
顾也站起来,拿起作品集,装进帆布袋。
“大哥,谢谢你。”
顾言澈没有接话,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文件。
顾也走出去之后,顾言澈把笔放下,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阿诚。”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顾诚的声音带着笑意。“大哥,怎么了?”
“你妹妹要用艺术中心那块空地。”
顾诚笑了一声。“她也是你妹妹。”
顾言澈没有理会。“你帮她约屈老。她下周去香港。屈老这几年不见外面的人,你找香港那边的老关系先递个话,问屈老有没有兴趣见。”
“行。我试试。”
“你尽快,别让她等。”
“放心。”
沉默了几秒,顾言澈继续说:“我觉得她是想用这块地,所以找了个建筑师。”
顾诚在电话那边笑了,“大哥,难道小也谈恋爱还要提前找块地?不会的,你想多了。”
顾言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里。他又想起前阵子让鲁鹏叮嘱顾诚留意域北那边的动静,于诺和顾也的事虽然已经翻篇,但在域北那种地方,消息传得快,是非也多。他当时的意思是让顾诚看着点,别让那些捕风捉影的事传到不该传的耳朵里。但这通电话里他一个字都没提那件事。顾也的态度很清楚,行为也体面,不需要谁替她“维护”什么,更不需要谁替她挡什么。他这个做大哥的,有时候管得太多,反而显得她不磊落。
他把这个念头收起来,重新翻开面前那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