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接到穆金转来的预约函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投资报告。他看了一眼会面申请的落款:顾也,金石言律师事务所。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连登门都是按规矩来的。申请书、议题、预约时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向他低头。这低头低得从容不迫,低得脊背挺直。
会面定在下午三点,腾格集团总部三十八层的会议室。
赵卓跟着顾也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后背上已经覆了一层薄汗。他做顾也的助理好几年,见过她谈跨境并购,见过她怼对方律师,见过她在几百页的交易文件里找出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然后让对方整个法务部集体沉默。他什么场面没跟过。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老板是来求人的。
会议室的门推开,于诺已经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浅灰色亚麻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目光从顾也脸上扫到赵卓脸上,又收回去。
赵卓在那道目光里感到了一种非常具体的压力。
不是威胁,是位置。
这个人坐在这栋大楼顶层的主位上,面前放着的那杯茶大概已经换了好几泡,他等了多久,赵卓不知道。但他脸上的表情让赵卓觉得,他不是在等一个来求他帮忙的人。他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于总,感谢您抽出时间。”顾也开口,语气和她在任何一场商业谈判中一样平稳。
她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赵卓紧跟着坐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电脑。
顾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金石言的标识和“供应链合规说明”的字样,放在长桌上,推到于诺面前。
“这份说明逐条回应了研究报告中涉及的信息缺口问题。北境国矿源的文件记录不完整,是由于当地行政能力限制导致的归档延迟,并非矿源本身存在实质性违规。我们已经协调北境国方面出具了补充说明函,并邀请第三方审计机构对矿源开采和出口的实体合规性做了独立核验。相关文件全部附在说明后面。”
于诺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他看文件的速度不快,但赵卓注意到他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又继续翻下去。那份文件赵卓熬了一个通宵逐条核对,每一个数据他都能倒背如流。但他的老板顾也此刻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对面的男人一页一页翻完,像学生在等考官批卷。这种感觉让赵卓很不舒服。
于诺合上文件,放在手边。他抬起头看着顾也,唇角的弧度里是不急着开口的余裕。“顾律师做事,还是一样滴水不漏。”
顾也看着他的眼睛,“这份说明如果能被纳入研究报告的下一轮更新,应该可以帮助银行完成风控审核。研究报告的修订排期,于总这边能否协调一下?”
于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茶杯从桌面到唇边,再从唇边到桌面,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被拉长了半拍。“修订排期是王青那边在排。腾格集团是联合体成员,可以提建议,不能直接定时间。”
他说的是事实。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不急不缓,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赵卓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明明知道顾律师要的答案是“可以”,他偏要先说“不能”。他是在让她等,坐在他对面,等他把话说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拍。顾也没有接话。
于诺放下茶杯。“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修订排期提前,应该问题不大。”
赵卓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应该问题不大”六个字,敲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打的是中文,会议纪要本来该用英文。他慌忙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谢谢于总。”顾也的语气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于总,这件事还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
于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顾也,藏蓝色的西装,低绾的发髻,脊背挺直。她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姿态和几年前在域北谈判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是项目方的律师,他是拒绝征地的对手,他们隔着长桌对峙,每一条条款都咬得寸步不让。现在她还是那个姿势,但她今天是来求他办事的。这个认知让于诺心里某根弦轻轻地响了一声。
他当然会帮她。研究报告的修订排期他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但他不想让她太快得到答案。他想让她在这间会议室里多坐一会儿,坐在他的对面,在他沉默的那几秒里。
“有一个条件。”于诺说。他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来。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不紧不慢,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存放了很久,此刻拿出来,还带着存放地点的温度。
“顾律师,你要学骑马。我教你。”
赵卓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在于诺和顾也之间飞快地来回弹了一下。
这是什么条件?他从入职第一天起就跟在顾也身边,见过无数谈判条件:股权质押、对赌条款、跨境担保、违约赔偿,没有一条长这样。
赵卓咽了一口唾沫,重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纪要。他心里想,这不是商业谈判的条件,这是狗屁条件,一点都不专业的条件。
顾也看着于诺,她想笑,但是忍住了。
官城马术俱乐部那个午后的画面从她脑海里掠过。她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腰和大腿都在疼,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说“想学骑马应该找我”。她说“不太好意思麻烦你”。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她答应了客户要来。她带了合规说明。她知道他会答应。她也知道,他不会让她就这么走。
“可以。”顾也说。
赵卓在旁边飞快地打下“顾律师同意”几个字,觉得自己今天的会议纪要大概是写不完整了。
于诺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别的,拿起手边的文件站起来。“修订的事,我尽快给你答复。”
顾也站起来,伸出手。
于诺握住。
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两个人握了比商务礼仪稍长的一息。
赵卓在旁边合上电脑,假装在检查屏幕上的时间。
顾也带着赵卓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赵卓跟在后面,忍了半天,等电梯门关上才开口:“顾律,骑马的事。”他拖了个尾音,等着顾也接话。
“你去安排时间表。”顾也的语气和吩咐任何一项工作一样平稳。“纳入日程。”
赵卓应了一声。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腾格集团总部的大堂。新加坡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进来,她走在那片光里,又想起官城那个下午,又想起“想学骑马应该找我”。那时候她拒绝了,现在她答应了。
顾也走后,于诺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是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和那份装订整齐的合规说明。他拿起那份说明,又翻了几页。她的逻辑无懈可击,每一条技术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如果他不松口,她走申诉程序,她可以走其他的路,但是她选择了走于诺这条。
于诺拿起手机,拨了王青平台技术负责人的号码。电话接通,他简要地说了几句,建议在研究报告的下一轮更新中对供应链追溯的信息缺口条款做细化说明,明确区分“文件记录不完整”和“实质性违规”。对方说修订排期可以提前,会在银行期限之前发布。于诺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本来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告诉她,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不需要她飞这一趟。但他没有。
他要看她坐在那个位置上,用最专业的姿态向他低头。他笃定她会来。因为她为了客户的利益,可以放下骄傲,但不能放下专业。她用最体面的方式完成了这次低头。她连让步都做得这么漂亮。
于诺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新加坡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慢慢亮起了灯。他想起自己提的那个条件:学骑马,他教她。他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在说出口之前,那个念头已经在心里转了无数个来回。
域北的草原上有宗堡、有白顶寺、有圣湖、有那些她曾经在冬天独自走过的一百零八级台阶。她穿过他的袍子,裹过他的貂皮大衣,在他的雪地里踩出过窄窄的脚印。现在他想让她在他的马背上,学着驾驭另一头属于他的生灵。
她答应了。
研究报告修订版发布的当天上午,赵卓的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腾格集团,正文只有两行字,说修订已按约定时间完成,相关条款的细化说明已同步发送至各相关方,附件是修订版报告的链接。
赵卓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心想于诺这个人虽然讨厌,但做事是真的快。他拿起手机,给穆金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起身去敲顾也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