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
电话那头传来周承安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域北人特有的爽利和一点酒还没醒透的沙哑。“于诺，你在礼城呢？我听穆金说的。”
“嗯。你有什么指示？”
“晚上有事吗？没事出来坐坐。我请客。”
于诺笑了一下。“什么事？你又要给我介绍什么艺术家？”
周承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不是不是，那件事翻篇了，翻篇了啊。我今天找你是有正事。我谈恋爱了。不，我准备结婚了。”
于诺：“跟谁？”
“你先把恭喜说了。”
“恭喜。跟谁？”
“徐果。礼城艺术学院的老师，教舞蹈史和舞台编导的。我们认识快半年了。我跟你说，于诺，这个人不一样。我跟她在一起，我那个脾气你知道的，她能把我按住。”
于诺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他认识周承安是从光着屁股在草原上跑的时候开始。这个人换过很多女朋友，每一次都是真爱，每一次都没超过一年。以前他说“我跟你说，于诺，这个姑娘特别好”，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说服别人也喜欢的兴奋。这一次他说“她能把我按住”，声音是低的，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被驯服之后的踏实。
“婚礼在哪儿办？”于诺问。
“礼城办一场，域北办一场。她在礼城长大，亲戚朋友都在这边。域北那边是我爸妈的意思，说家里娶媳妇要在老家办。于诺，你到时候得来。域北那场你得在，礼城这场你也得在。”
于诺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娶的是礼城姑娘？”
“对，礼城艺术学院的老师。我跟你说，她们学校那个歌舞剧院，你知道吧？就在她们学校边上……”
于诺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根本没在听老周说什么，只是随口一句：“那挺好的。”
“晚上出来吃饭？我带徐果见见你。你帮我参谋参谋。”
“都要结婚了，还参谋什么？”
“那也得给你介绍介绍不是？”
于诺想了想。“行。地方我定，你别管了。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于诺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礼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江面上的雾气把对岸的楼群晕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他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锁屏了。
他把穆金叫过来。穆金从隔壁房间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瓶没拧上盖的矿泉水。
“晚上跟老周吃饭。”于诺说。
穆金在沙发上坐下来，拧上瓶盖。“他请？”
“他带未婚妻，我请。”
穆金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晚上要不要带个人？”
于诺抬起头。“带什么人？”
“女伴。”穆金的语气和汇报工作一样平，“老周那个习惯你知道的，以前那些饭局，他旁边永远坐着几个他不介绍是谁的姑娘。你不带，他那边坐一圈人，你这边空着，场面不好看。而且谁知道他又叫了什么人。上次翡翠河岸，那个局就是他攒的。你说他没安好心，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不如我帮你找一个人，不用太正式，坐在旁边倒倒酒，说说话，挡一挡。”
于诺看着他。“这是跟新嫂子吃饭。”
穆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我陪你去？！”
晚餐在江边一栋老洋房里。门面不大，推开铁门是一个窄长的院子，石板路两侧种着细高的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江面，对岸的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金。餐桌不大，圆桌，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中间摆了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白色的蝴蝶兰。
于诺和穆金先到。于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穆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T恤。两个人在靠窗的沙发上坐着，面前各放了一杯茶。
楼下传来周承安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见，嗓门大得像在喊山。“于诺！你到了没有！”
于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楼下喊了一句：“你上来。二楼。”
周承安带着徐果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扣子开了两颗，露出胸口一小片晒红的皮肤。头发剪短了，鬓角修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很多。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不是挽着胳膊的站法，是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肩并着肩。他上楼的时候手在她腰后面虚虚地护了一下，没有贴上去，但那个动作本身的熟练程度，说明他已经做了很多遍。
于诺站在楼梯口等着。他伸出手，周承安握住，两个人拍了拍肩膀，像小时候在域北草原上见面时那样。
“徐果。”周承安侧过身。
徐果微微欠身，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过膝，露出一截小腿。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腰带系得很随意。头发是中长的，到肩膀，发尾微微向内弯。脸上有妆，但很淡，嘴唇上涂了一层接近本色的唇膏。她的姿态很安静，没有第一次见丈夫朋友时常见的拘谨，也没有刻意的松弛。她就是站在那里，目光从于诺脸上扫到穆金脸上，然后收回到周承安身上。
“于先生，穆先生。”
“嫂子。坐。”
四个人在圆桌前落座。于诺坐主位，周承安在他右手边，徐果在周承安旁边。穆金坐在于诺左手边，刚好和徐果斜对着。服务员进来倒茶，周承安接过茶壶，给于诺倒了一杯，又给穆金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徐果面前的水杯是满的，他没有动。
“于诺，你那个江边的房子，还空着呢？”周承安放下茶壶，靠在椅背里，手搭在徐果的椅背上。
“空着。怎么了？”
“我也买了一套。就在你旁边那栋。”周承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他的嘴角往上翘着，藏不住。
于诺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哪一栋？”
“你旁边那栋。不是跟你一栋，也不是跟顾也一栋。中间隔着几户，大平层，我买的时候顶层已经卖完了，我拿了次顶层。”周承安顿了顿，“我跟你说，我看了半年房，礼城从东到西都看遍了。徐果说想要个安静的，我说安静的好办，往江边去就完了。后来一打听，你那个小区还有房子，我就去了。售楼处的小姑娘问我怎么知道这个小区的，我说我发小住这儿。她问我发小是谁，我说于诺。你猜怎么着？她给我打了折。”
于诺笑了一下。“多少钱买的？”
周承安说了个数。于诺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评价。穆金在旁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没有评价。
“婚礼的新房。”周承安说，偏过头看了徐果一眼。徐果端着水杯，嘴角弯了一下。
于诺放下茶杯。“挺好。挨得近，以后串门方便。”
“你又不怎么住。”周承安说。
于诺没有接话。他在想，那套房子空了很久，他几乎不去。现在老周搬过去了，在同一片江景下，在不同的楼栋里。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住几天。
“菜还没点呢。”于诺把菜单推给周承安。“你点。”
“你点你点，这家你熟。”周承安又把菜单推回来。
于诺接过，翻了翻，没有看太久。“清炒河虾仁，葱烧海参，雪菜黄鱼……”他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又要了一瓶红酒。
“你在礼城待多久？”周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很自然地搭在徐果的椅背上。
“不一定。腾格跟金石言在合作一个项目，我在这边盯一阵。”
周承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是生意人，知道有些事问了别人不一定说，说了自己不一定听得懂。他偏过头看了徐果一眼，徐果正端着水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果果，你不是说你们学校最近有什么演出吗？”周承安的声音放软了一度，和刚才跟于诺说话时完全不同。
徐果转回头，把水杯放在桌上。“歌舞剧院在排新戏，我们在做教学观摩。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留票。”
“我哪有空看那个。于诺，你有空。”周承安转头看着于诺。
于诺夹了一筷河虾仁，放在碟子里，没有吃。“歌舞剧院是不是有一部舞剧挺火的？”
“《礼城春光》。”徐果说，“男主角是我们学校毕业的。这几年势头很猛，国内最年轻的歌舞剧院首席。”
周承安在旁边接了一句：“跳舞的。男的。长得挺好看，我在手机上刷到过。果果说他的技术特别扎实，不是那种靠脸吃饭的。”
于诺把河虾仁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屈洛珩。他想起地下车库里那个从他身旁擦肩而过的年轻男人，身上带着柑橘和白尾调的香气，跑步时脚掌落地的轻盈，那句“好好好”的语气。他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又知道他的职业，知道他的单位。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总会有自己的圈子。顾也的圈子里有律师，有金融从业者，有她的客户和同行。她也有一个教她跳舞的舞蹈老师。这不奇怪。她可以在金石言的会议室里主持会议，也可以在小区地库的舞蹈教室里放松自己。这两件事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