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包，把手机放进去，拉好拉链，转身走出办公室。
穿过大堂。旋转门外，屈洛珩站在阳光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没有拉拉链，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歪着。
顾也推开旋转门走出去。
屈洛珩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个钱，是谁出的。”
“不是我。”顾也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
“那是谁的钱。”
“疯了吧你。我怎么知道是谁的钱。”
屈洛珩盯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笑意。
““你不知道？你以为换个名字、换个账户、换个壳，我就查不到。我知道是谁。你不敢用金石言的名字。你们这些人，换一百个面孔，还是一样。你们觉得钱可以解决一切。你们觉得给钱就是尊重。你们觉得把支票放在信封里递过来，我就应该鞠躬，应该感激，应该闭嘴，应该乖乖回去跳舞。”
“不然呢。”顾也看着他。
屈洛珩被这三个字噎住了，瞳孔里的光在那一瞬间晃了晃，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没站稳。
“真的是你。”他说。
顾也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空地上，又移回来。
“你有没有证据。”
屈洛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他没有去查。他猜的。
顾也看着他，读懂了他沉默里的全部内容。
“跟律师对话，你没有证据，就不能乱说。去找你的证据，找到了再来跟我理论。”
她转过身，准备走。
“你们顾家的人，一个个都是这样。”屈洛珩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二哥当年抢走谷霄羽，就是因为他有钱。有钱就可以把人从我身边抢走。还有你大哥。他坐在那个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文件，他说他帮不了我。他不是帮不了，他是不想帮。你们金石言的人，嘴里讲的都是规则、都是证据、都是程序。你们有钱。有钱就是规则，有钱就是证据，有钱就是程序。你们把钱甩在我脸上，然后告诉我，这是支持，这是尊重，这是你们对艺术的诚意。你们的诚意就是一张支票。你们的尊重就是把我的作品当成一个项目来投，算回报率，算品牌溢价，算社会形象。你们把我的舞当成什么。你们把我当成什么。”
顾也停下了脚步。她没有转身，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西装裙的腰线收得妥帖，肩膀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绷紧，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松弛。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长时间的树，风还在吹，树已经不摇了。
她在听。她允许他说。她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收进来了，没有过滤，没有反驳，没有在心里给他打分。她只是听。
但他提到了顾言澈。提到了顾诚。
顾也转过身。她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避，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带着重量注视。
屈洛珩怔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
“我最讨厌律师，你看你和于诺，你们两个配合得多好。你帮他设计信托，他帮你铺路。你帮他生孩子，他帮你升合伙人。你们之间那点事，整个行业谁不知道。于诺的前妻，金石言的权益合伙人。”
顾也的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你提于诺干什么。”
“干什么？我说错了？你们两个不是在互相利用？你需要一个有钱、有权、有资源的男人帮你往上爬，他正好符合。你们把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分几步走完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不亏。”
顾也被他逗笑了。
“你找我，到底是要说钱的事，还是要聊我和于诺那些搬不上台面的事。”
屈洛珩被她这个笑容激得更红了。
“那两个孩子，不就是你用来绑住于诺的工具吗。”
顾也的右手抬起落下。清脆的一声响，在他左脸上炸开。屈洛珩的头偏向一侧。风停了，树上的叶子不再翻动，连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像是被人调低了音量。他偏着脸，耳朵里的嗡鸣声盖住了一切。
顾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快意，没有解气，没有任何打了胜仗之后应该有的东西。只有一种不再抱有期望之后的平静。
时间在他们之间停滞了很久。久到风吹停了叶子，久到阳光从她的脚边移到了他的鞋面上，久到她觉得自己的掌心的麻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顾言澈站在金石言大楼四层的窗口前，没有动。
顾也转过身，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脚步没有停，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尖叩击一张很硬的桌面。赵卓从旁边跟上来，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赵卓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门关上了。
她回到办公室，把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另一侧，办公室里暗了大半。她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赵卓在门外站了片刻，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他拿起手机，给穆金发了一条消息。顾律师今天不飞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解释原因，按下了发送键。
墨尔本那边，穆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机场。他把车停在停车场，走进到达大厅，找了一个能看到出口的位置坐下来。
赵卓的回复来得很快，说顾律师今天不飞了，临时有事取消了航班。穆金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问原因。他站起来，走出到达大厅，开车回了庄园。
于诺在餐厅里。两个孩子坐在餐桌前，念北面前摊着一张画纸，手里攥着蜡笔，正在往纸上涂颜色。顾北在旁边拼乐高，已经拼了一辆歪歪扭扭的小车，车轮装反了，推起来一瘸一拐。
白女士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煮好的茶。
穆金走进餐厅，站在于诺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顾律师没上飞机。赵卓说她取消了今天的航班。”
于诺正在帮念北扶住画纸，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扶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在画纸边缘轻轻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很淡的蜡笔印。
念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到。”
于诺没有看他，声音很平。“妈妈今天来不了了。”
念北的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继续涂色，涂得比刚才用力，蜡笔在纸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顾北在旁边专心致志地拆已经拼好的小车，对母亲来不来这件事似乎不太关心。
晚饭的时候念北就不对劲了。他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摆着保姆给他盛的饭，他不吃，不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桌沿下面，眼睛盯着桌布的花纹。白女士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他看了一眼，没动。保姆蹲下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户，不看任何人。
蛋糕在晚餐后推出来。双层奶油蛋糕，白色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两个孩子的名字，插着彩色蜡烛。保姆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关了大灯，只留蛋糕上方那盏吊灯。蜡烛的光在念北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眼睫毛照成金色。
于诺站在蛋糕旁边，手里拿着打火机，正准备点最后一根蜡烛。念北忽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我不要。”念北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他站在椅子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看着于诺。
白女士蹲下来，伸手去拉他。“念北，我们先过生日好不好。”
念北甩开了她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
于诺放下打火机，看着念北，念北也看着他。父子俩隔着一张铺满奶油和糖霜的桌子，对视了几秒。
于诺绕过桌子，走到念北面前。他弯下腰，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念北的脚离了地，身体悬在半空中，他没有哭，没有挣扎。
整个餐厅安静了。
白女士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把顾北从椅子上抱起来，搂在怀里，手掌盖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顾北的眼睛从白女士的肩膀后面露出来，看着弟弟被父亲拎上楼梯。
于诺的脚步很稳，一级一级踩在木楼梯上。
楼上传来门开的声音，又关上了。
整栋庄园沉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餐厅里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说话。
楼上那扇门里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喊叫，没有任何能让人判断里面发生了什么的声音。
每个人都在听，每个人都在等。
穆金站在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慢慢收紧。他抬头看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知道那扇门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扇门不开，他不会离开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