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的法务团队当然存在。法务部门有专人处理商标注册、合同审核和日常合规,但这些人的能力边界到供应链合同为止,到产品测试路线就模糊了。产品测试路线的法律问题涉及的不是标准化的商业条款,是草场权属、牧民补偿、环保审批和向导责任划分这些需要现场判断的事务。法务可以起草一份向导合作协议的模板,但模板里的空白怎么填,补偿标准定多少,权属争议怎么处理,这些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解决的问题。
远山需要的外部法律顾问,必须是一个能走到现场去的人。去域北。去跟牧民坐下来喝茶,去走那些没有路的路线,去在帐篷里用手电筒照着看合同草案。
金石言在这个领域的经验积累来自诺德信托。诺德信托处理的就是草场权属、生态补偿、牧民合作这些事,而顾也是诺德信托的设计者。她比任何律师都更清楚,在高海拔地区做商业活动,法律文件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当地的权力结构、人情网络和历史恩怨里的。
顾也坐在公寓的客厅里思考,面前的茶几上摊着远山的项目简报。落地窗外,礼城的夜色已经沉到底了,江面上的游轮亮着灯,缓慢地驶过。她没有开灯,只有茶几上方那盏落地灯亮着。
远山的简报她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框架,第二遍看细节。框架没有问题,赵卓搭的结构干净利落,该有的板块都有。细节上需要填补的东西很多。向导合作协议的模板用的是金石言的标准版本,条款写得很周全,但空白处太多。向导的名字填进去之后,剩下的部分如果也照搬标准表述,到了现场会发现根本用不上。牧民的汉语水平参差不齐,合同拿过去他们看不懂,签字的时候心里不踏实。她需要做一版双语对照的简版协议,把核心条款提炼出来,用最直白的语言写清楚,让牧民知道自己在签什么,也让远山的人知道自己在执行什么。
她把简报合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域北的草场、牧民、向导,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叠在一起。远山的产品测试路线,跟当年的诺德信托太像了。同样的草场权属,同样的牧民补偿,同样的在地合作。只不过诺德信托要守护的是一片土地的完整,远山要验证的是一件冲锋衣的防水压胶条在暴雨里会不会漏水。工具一样,目的不同。她觉得自己像一把用惯了的尺子,被人从一个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抽屉。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条款,把问号一个一个地列出来,又在心里一个一个地划掉,划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顾也睁开眼睛。她没有立刻起身,门铃又响了两声。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玄关,拉开门。
门开的时候,走廊的灯光从于诺身后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玄关的地板上。他的头发剪短了,鬓角推得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域北时清瘦了一些。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顾也靠在门框上,赤着脚,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深色短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今天到的?”她转身往客厅走。
“嗯。”于诺跨进门,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低头换鞋。“从旁边楼走过来五分钟。”
顾也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茶几上摊着远山的项目简报,几页纸散开着。于诺走过来,没有坐下,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纸。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的“远山”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远山。”他念出这个名字,“之前他们想借宗堡拍产品广告。我拒绝了。”
顾也把简报拢了拢,摞整齐,推到茶几一角。
“顾诚还来过。说远山的品牌调性和宗堡的气质契合。我没松口。”于诺在对面坐下,靠在沙发里,“宗堡是私宅。”
顾也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远山现在是金石言的客户。我做他们的产品测试路线法律风险防控。域北那条线我熟,到时候去现场细化方案,你得尽地主之谊。”
于诺看着她,点了一下头。“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顾也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他吻下来的时候,嘴唇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压在她的唇上,慢慢变暖。顾也没有闭眼。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他外套的领口,指尖陷进面料的褶皱里。她回应了他,嘴唇贴着他的下唇,用了一点力。他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蹭在一起,呼出的气息混在同一片空气里。
于诺直起身,低头看着她。“域北那条线,你需要什么,我让人安排。”
顾也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到最底下,金属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有人在撕一匹绸缎。她把外套从他肩上褪下来,他抬了一下手臂,外套落在沙发上。
于诺伸出手,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穿过去,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穿过客厅,走过走廊,卧室的门虚掩着,他用肩膀顶开。床铺没有整理,被子堆在床尾,枕头歪着。他把她放下来,两个人的重量一起落在床垫上,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顾也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知栏显示安宁的名字。连续三条消息。于诺从她身上撑起来,看了那手机一眼,又看着她。
“你看看。”
顾也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划开屏幕。安宁发来的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一个女婴,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裹着白色的襁褓,头顶有一小撮黑色的胎毛。第二张是安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角弯着。第三张是穆金抱着女婴,他的手指粗大,托着婴儿的背。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穆小花。六斤四两。母女平安。暖厩节快乐。”
顾也盯着那张女婴的脸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于诺。于诺接过,一张一张地划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他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顾也侧过身,手臂搭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肩窝。
“暖厩节。”于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穆金的家人都在域北。他父亲昨天还打电话问宗堡的事情。”
顾也闭上眼睛。“先去趟官城吧.”
“嗯。”
于诺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
顾也没有接话。她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
于诺的手指从她的脊椎滑到她的腰侧,停在那里。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礼城的夜还很长。
“穆小花,怎么想到这个名字?”
于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月子会所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柔和,墙上挂着几幅婴儿的油画,都是胖脸大眼的那种,甜得发腻。穆金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几次。
“安宁起的。”穆金说。“小名她说了算。小花,好养活。”
于诺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于诺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官城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就是觉得,小花这个名字,跟你这个人不搭。”
穆金没有接话。他把保温杯的杯盖拧紧,揣进外套口袋里。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于诺和顾也收到消息的第二天一早,就飞了官城。
顾也的双胞胎儿子从襁褓时期就由安宁在纽约一手照顾,然后安宁和孩子们去了新加坡也是如此,安宁参与的日常比顾也这个亲生母亲还多。顾也每次去新加坡看孩子,安宁从来不把“顾律师”挂在嘴边,而顾也更是直接叫她“姐姐”。两人之间的信任不是靠言语堆出来的。顾也这次飞官城,不是礼节性的探望,是她的“姐姐”生了女儿,她必须到场,就像当年安宁在她产后最狼狈的时候从域北飞到纽约,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孩子。
“喜欢女儿?”
“嗯。”顾也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婴儿的额头。那层皮肤是温的,带着奶味和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她闭上眼睛,在那股味道里停了几拍。
安宁靠在沙发里,侧着头看她。“你以前抱念北和顾北的时候,不是这样。”
顾也没有睁眼。“哪样。”
“你抱他们的时候,手是硬的。”
顾也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穆小花。婴儿的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滴奶渍,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白色的壳。她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片奶渍,指腹贴着婴儿的下唇,感觉到那层皮肤的温度比额头还高一点。
“不一样。”顾也说。
“哪里不一样。”
顾也没有回答。她把穆小花往上托了托,让婴儿的脸贴着自己的颈窝。那团温热的小东西贴上来的时候,她的肩膀是软的,而她抱儿子们的时候,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