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陆远说。“再晚直升机不能飞。”
顾也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看着他。“你呢。你晚上住哪。”
陆远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头顶那团模糊的黑影。“树上。”
顾也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树冠，又从树冠移回他的脸上。“你认真的？”
陆远把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睡帐篷睡不着。树上不一样，绳子把你固定在树枝上，翻身不会滑，晃起来像摇篮。”
顾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树冠，暮色里还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挂在不同的树枝上，像一串被风吹动的果实。有的人已经不动了，有的人还在调整姿势，绳索扣具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细碎的，像有人在远处磕瓜子。
“你们团队的人都睡树上？”顾也问。
“大部分。”陆远说。“睡不惯的睡帐篷。睡帐篷睡不着的睡树上。各选各的。”
顾也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看着陆远。卷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棵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植物，根须上还带着泥。她伸出手。陆远握住，指腹有薄茧，握力不大不小，没有多握一秒，也没有提前松开。
“走了。”顾也松开手，“陆总，下次别在树上喝酒了。摔下来那份向导协议没人签。”
陆远站在原地，“你怎么知道那是酒。”
“闻出来的。”顾也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陆远喊了一个人过来。一个穿深色速干衣的年轻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陆远偏过头对顾也说了一句“让他送你们”，然后把手插回裤袋里，退后一步，没有再往前。
顾也点了一下头。她叫上刘悠悠，两个人跟着那个年轻男人往停在空地边缘的越野车走。刘悠悠抱着文件夹，步伐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走。顾也走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远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暮色把他的轮廓压成一个深色的剪影。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顾也转回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车灯切开了前方一小片黑暗。路窄，两侧的树枝从车窗外扫过去，刮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刘悠悠坐在后座，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又看了一遍陆远手写的那行字。顾也坐在她旁边，靠窗，没有看文件，看着窗外那片被车灯照亮的雨林。树冠在头顶合拢，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深蓝色缝隙。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一片空地上。白天她们降落时的那架深绿色直升机还停在那里，旋翼没有收，机身侧面“远山”的标识在车灯光柱里闪了一下。
刘悠悠抱着文件夹先上了直升机，顾也跟在后面，弯腰坐进去，戴上降噪耳机。旋翼开始转动，风从舷窗灌进来。
直升机离地的那一刻，她从舷窗往下看了一眼。空地上那辆越野车的车灯还亮着，两道光柱直直地射向前方，开车的人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直升机，顾也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里。
直升机穿过雨林上空。从舷窗往下看，远处有几个村落，房屋的屋顶在树冠之间露出一角，灰色的，低矮的，没有路灯，没有炊烟。顾也摘下耳机。刘悠悠也摘了耳机，偏过头看着她。
“顾律，那个陆总，他写的那些修改意见，回去要发正式版给他确认吗。”
顾也点了一下头。“你整理一份清洁版，发他邮箱。附件用PDF，别用Word。”
刘悠悠应了一声，低下头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然后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窗外。飞机正在穿过一片河谷，河滩上有一小片农田，田埂的线条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但能看出种的是水稻，秧苗还很矮，稀稀拉拉的。田边有几间茅草屋，屋顶的草已经枯了，颜色发黑，有一间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没有人在外面走动。
“这里好落后。”刘悠悠的声音很轻。
顾也看着那片农田，看了几秒。“他们不需要律师。”
刘悠悠偏过头看着她。顾也没有解释，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飞机穿过一片厚云，机身颠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第七章 冬青
赵卓的声音在会议室里铺开，不急不慢。他在讲向导合作协议的内容，关于突发情况下责任中止的触发条件，语速均匀，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刚好够在座的人记完笔记。顾也听着，目光落在赵卓脸上。她看了大约五秒，确认他的表述没有问题，措辞和方案原文一致，没有遗漏关键信息。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准备翻到方案的下一页。
她的视线从赵卓身上移开的一瞬间，扫过长桌对面。陆远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铅笔，笔尖横在纸面上方。他没有在看赵卓，他在看她。
顾也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和他的撞在一起，没有躲开，也没有停留。她嘴角弯了一下，出于礼貌的标准处理，然后低下头，翻到方案的下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她把那一页看完，确认赵卓接下来要讲的内容已经在纸面上，她合上笔帽，把笔放下，抬起头。
陆远还在看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看着他，看了大约一秒，然后头微微偏了一下，歪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眉毛收紧一瞬，等待陆远给出合理解释。
陆远动了。他的目光立刻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张纸上。然后他把铅笔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顾也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赵卓身上。赵卓正在讲关于保险理赔的先行垫付机制。她听着，没有再看陆远。但她的肩膀知道他的目光还在。她没有转头去确认，她的目光始终在赵卓脸上，在投影幕上，在面前摊开的方案上。听着赵卓讲完，听刘悠悠补充了一句关于保费分摊比例的数据，听老赵问了一个关于免责条款适用范围的问题。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
赵卓说完“谢谢大家”，会议室里的气氛从紧绷滑入松弛。老赵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刘悠悠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电源线绕好塞进包里。实习律师小周站起来，开始收桌上的水杯。
顾也看向长桌对面。陆远正把铅笔插回笔筒，他的手指从笔筒边缘收回来的时候，顾也的目光和他对上，她朝他点了一下头，一下，又点了第二下，收得快。陆远也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整张脸的线条从专注换成了放松。
顾也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陆远面前。陆远已经站起来了，西装的第一颗扣子系着，胸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伸出手，陆远握住。掌心的温度和会议开始时一样，干燥，温热，握力的分寸没变，但多停留了半拍。半拍很短，短到坐在旁边的老赵没有察觉，短到刘悠悠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脚步没有停顿。顾也松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在陆远前面半步，领着他往门口走。老赵跟在陆远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
会议室的门口，小何站在那里，陆远的助理。他的右手牵着一个小孩。女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棉袄，衣领是白色的毛边，毛茸茸的。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小皮靴，干干净净的。她站在小何旁边，没有动，没有东张西望，右手被小何牵着，左手攥着一个兔子玩偶的耳朵。头发扎成两根细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丝带垂下来，搭在肩上。她的脸很小，额头被棉袄的毛边遮住了一截，露出一双圆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下垂。
顾也的目光从女孩的脸上移到小何脸上，又移回女孩脸上。她想起了陆远手机屏保上的那张照片。年龄对得上，眉眼对得上，脸型比照片里圆了一点，可能是冬天穿得厚，也可能是又长了半岁。顾也偏过头，看向陆远。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把问题放在眼睛里递过去。
陆远点了一下头。
他偏过头对小何说了一句“你先带赵总下去等我”。小何应了一声，松开女孩的手，转身和老赵一起往电梯间走。老赵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陆远一眼，陆远抬了一下下巴，老赵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陆远弯下腰，一只手从女孩的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屁股，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女孩的身体靠进他怀里，头搁在他的肩窝上，兔子玩偶被夹在两个人之间，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她的两只手环着陆远的脖子，手指扣在一起，指甲剪得圆圆的，很可爱。
顾也侧过身，手朝走廊的方向伸了一下，示意陆远跟她走。陆远抱着女孩跟在她后面。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陆远先进去。
陆远抱着女孩走进去，站在办公室中央。
顾也看了一眼陆远怀里的女孩，女孩的头已经从陆远的肩窝里抬起来了，正睁着眼睛看这间办公室。她的目光移动得很慢，像一只刚被放进陌生房间的猫，在确认每一个角落有没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