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208)

  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他把顾也说的那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得出了一个不需要再确认的结论。

  “躲孩子的父亲?”

  顾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球场上,她没有看陆远,但也没有否认。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远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看台上。

  “行。带着你和他。”

  他蹲下来。把文件袋从腋下拿出来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把脸凑近顾也被大衣遮住的腹部。距离大概一臂,不远不近。

  他的卷发垂下来,被风吹着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很专注,是看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人的那种郑重。

  他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着顾也的脸。雪花落在他扬起的脸上,他没有躲,也没有眨眼。

  “怎么称呼?”

  顾也低下头看着他。围巾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还是红的,“小顾。”

  陆远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站起来,顺势把地上的文件袋捡起来,重新夹回腋下,伸出右手。

  顾也伸出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说:“我会以赞助商的形式加入。钱尽快给你打过去。”

  陆远多握了半拍,然后松开。

  球场上,叶铂豪正在组织最后一波进攻。进攻线从本方半场出发,通过短传和跑球混合推进,一步步逼近对方端区。时间在走,雪没有停。每一档进攻之后,场边的工作人员都要用吹雪机清理码线的标识,但不到几秒就被新雪盖住。叶铂豪的手套被雪水浸透了,他在两次进攻的间隙把手塞进暖手筒里,取出来的时候手套上还冒着热气。

  包厢外的平台上,雪还在落。

  陆远没有再问顾也原因。没有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没有问于诺知不知道。其实,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知道顾也需要离开,而他有能力带她走。

  比赛在叶铂豪在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传球达阵时没有了悬念,分差拉开到两个球权。客队最后一次反扑在终点区前被抄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而飘的弧线,被安全卫稳稳接住,双膝跪地,比赛结束。

  叶铂豪第三次打进超级碗。

  主场球迷的欢呼声从看台上倾泻下来,球员们在场地中央聚成一团,有人把叶铂豪扛了起来,他手里攥着球,头盔已经摘了,头发湿透,白雾从头顶蒸腾而起。

  包厢里有人在开香槟。陆远站在门口,军绿色派克大衣的拉链已经拉到最顶端,毛边上的雪末正在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顾也站在他旁边,围巾重新裹好了,只露出眼睛。

  她没有进包厢。没有举杯,没有祝贺,没有隔着玻璃朝球场挥手。

  她站在那里看完整场比赛,从叶铂豪最后一次达阵到安全卫双膝跪地,从计分板上数字定格到球员们退场。她没有说话,没有鼓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陆远注意到她把围巾往下拽了一寸,露出口鼻。风太大,她很快又拉了上去。

  “走吧。”她说。

  陆远侧过身,让她先走出包厢。

  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后座车门开着,发动机没熄。

  陆远拉开后座车门,顾也弯腰坐进去。他关上门,从另一侧上车。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晕在雪幕里显得比平时更大、更模糊。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撑着伞跑过来拉开车门。顾也弯腰下车,陆远没有跟下来,他从车窗里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顾也也点了一下头。她走进旋转门。

  陆远对司机说了一句“路边停一下”。司机应了一声,把车从酒店门廊开出去,靠路边停下。

  陆远在想一件事。她为什么选他。

  他从顾诚嘴里,从一些饭局场合听说过域北的故事,他把顾也认识的男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于诺,那个在她被联邦调查时从头到尾守在身边的人。叶铂豪,超级碗四分卫,曾经为她公开出头的旧友。顾诚,她二哥,金石言的合伙人,血缘最近,信任最深。这些人都排在他前面。她没有选他们。

  她选了陆远,选了一个隐形斗篷。一个认识不久的人,一个在她生命里还没有扎下根的人,一个甚至算不上“自己人”的人。

  他不确定这种信任从何而来。他翻了翻他们之间的交往,金石言的会议室、码头的快艇、雨林里的那棵古榕、白顶寺的门廊下。每一次见面都是因为远山的项目,每一次谈话都和工作有关。他们没有深交,没有一起经历过什么值得铭记的事。

  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联想到的人。一个干净的、跟她没有烙下痕迹的人。

  他不想追问。信任这种事,问多了就碎了。既然她给了,他就接着。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辜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重。但他没有把它按回去。

  还有那个通关教程。她说是“怎么进入家族集团”。

  陆远用拇指摩挲着纸袋的边缘,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两个姐姐在集团里待了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挤进去过,集团的桌子上没有他的椅子。顾也给的是一份教程吗,还是一把椅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他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拳头,松开,又握成拳头。

  他又想起自己在雪地里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件事不是“孩子是谁的”。他甚至没有去想这个问题。他闪过的第一件事是“怎么安全”。这是本能反应。

  他需要调整路线。原来那些路线全部废掉了。不能再有海拔,不能再有颠簸,不能再有远离医疗点的路段。医疗保障需要升级,需要一位懂妇产急诊的医生随行。这个人的身份要换成远山的合作方,某家医疗机构派出的随队医疗顾问。一切都要说得通。他得把所有的路铺好。

  雪小了一些。车顶上的沙沙声变轻了,间隔变长了。

  陆远把派克大衣的拉链往下拽了一截。顾也说“钱尽快给你打过去”,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承诺。这种简洁让他觉得安全且有趣。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的还是礼城的时间。

  他对司机说了一句“走吧”。车子从路边滑出去,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顾也走进房间,把围巾和大衣挂在衣架上。暖气烘着她被风雪打湿的脸,颧骨那一块开始发烫,是冻久了之后回温的那种烫。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机在口袋里。她拿出来,屏幕亮着。

  于诺发来的消息。“雪大,注意安全。”

  六个字。没有问她在哪里,没有问她跟谁在一起,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告诉她,雪大,注意安全。他大概不知道纽约在下雪。他可能看了天气预报。

  顾也把手机握在掌心里。她想着于诺打这六个字的时候的样子。也许发消息之前会有的一点斟酌,然后删几个字,又打了几个字,最后留下这六个。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几周了。她感觉不到那里的任何变化。一个还没有名字的、还没有心跳声可以被仪器捕捉到的东西,已经在她身体里安了家。小顾。她在雪地里对陆远说了这个名字。

  她把手从腹部拿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并排,手指微微蜷着。

  她开始想一个她一直不敢想的问题。

  这一切值得吗。

  一切从一个拒绝开始。

  但她还是想要。这个念头不在逻辑的层面,在更深的地方。

  没有被消化、被代谢、被忘记的东西。没有。

  她绕过了他。

  抽血,确认怀孕,等NIPT的结果。联系了顾诚,联系了陆远,把所有的路铺好了。赞助商的名义,懂接生的医疗保障,一条安全的、不会被任何人起疑的通道。

  她把每一个变量都算进去了,把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做了预案。

  她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自己会不会难过。

  此刻她坐在这里,手机里亮着那六个字,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一个位置堵得慌。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胸口,掌心贴着胸骨,能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即便是陈医生说“确认怀孕”的时候,她的心跳都没有加快。

  她以为平静就是准备好了。

  现在她知道,平静只是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水底。但是它们会浮上来。

  她在想,如果她现在打电话给于诺,告诉他“我怀孕了”,他会说什么。沉默?会同意?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她怕的不是被拒绝。她怕的是他同意之后,她发现自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了这么多事,铺了这么长的路,只是因为不敢问他第二遍。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冷。暖气还在吹,出风口的风声细细的,温度没有变,但她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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