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晃了一下，顾也的身体微微向陆远的方向倾了倾，她没有躲开。陆远也没有躲。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肩膀快要靠在一起，但还差一点点。差的那一点点，比靠在一起还要近。
阿峰的老婆在船头又拍了一段视频，镜头扫过海面，扫过浮排上的小葵，扫过靠在船舷边端着酒杯的大齐，最后落在船尾那两个人身上。她没有把这段发出去，存进了手机里，相册自动归类到了“收藏”。
第八章 远远的告白
从游艇上岸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码头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陆远走在顾也左边，替她挡着海风，手里拎着她的草编包和那件浅灰色的吊带裙。顾也赤脚踩着木板，脚趾上还沾着细沙。小葵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晚上吃什么”，阿峰的老婆说“随便”。大齐把车钥匙抛给阿峰，让他开车，说自己在船上喝多了。一行人笑笑闹闹地散了。
回到酒店，顾也先去洗了澡。她换了一条宽松的棉质长裙，浅蓝色的，裙摆快到脚踝。头发吹到半干，散着，没有扎。
晚饭在酒店的餐厅吃，露台的位置，面朝大海。陆远点了海鲜饭和蔬菜汤，顾也吃了大半碗，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里。她看着海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看了很久。
“我出去走走。”她说。
“我陪你。”
“不用。就在楼下草坪。你回去休息。”
陆远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顾也站起来，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陆远在餐厅多坐了一刻钟，把那碗蔬菜汤喝完，结了账。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澡，换了干净的T恤和短裤。坐在床边看手机，翻了翻邮件，又退出来。他看了几次时间，从她离开餐厅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他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他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放下，出了门。
顾也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转身下楼，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草坪。草坪不大，被棕榈树围成一个半圆。他站在棕榈树下，目光扫过整片草坪，又扫过通往沙滩的小径，没有她的影子。
他往回走，经过大堂的时候朝前台看了一眼，服务生正在接电话，没有留意他。他穿过大堂侧面的走廊，往酒店的另一个方向走。那里有一个露天泳池，白天很热闹，晚上这个时间通常没什么人。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他推门出去，泳池在他面前铺展开来。池水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水面平静，只有几个循环水口涌出的细小波纹。
她坐在池沿上。
浅蓝色的棉质长裙堆在大腿旁。她的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池沿上，仰着头，看着天空。月亮在她头顶偏东的位置，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脚在水里轻轻划动，脚趾拨动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
陆远站在玻璃门旁边，没有走过去，看了她几秒。她的背影很安静，那条浅蓝色的裙子被月光洗过之后，像一层薄薄的雾裹在她身上。
陆远走过去，脚步落在池岸的瓷砖地面上很轻，但顾也打水花的脚停了一下。
“顾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怕吓到她。
顾也偏过头，看见他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然后笑了一下。
陆远在她旁边蹲下来，笑着说：“我得让国内的人送一块小天才手表过来，给你戴上。”
“我没有拿手机。怕有电话，想一个人安静会儿。”她说。
陆远沉默了一拍。“那，我走？”
顾也赶忙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裤脚，拽了一下。动作很轻。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过的地方，笑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盘着腿，膝盖朝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池水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顾也的腿还浸在水里，脚趾偶尔动一下，拨出几圈涟漪。陆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移到她的小腹上。棉质长裙的面料很薄，腹部的弧线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圆润的，安静的，像一个小型的、独立运转的星球。
“有反应吗。”陆远问。
“没什么反应。”顾也把手搭在腹部，掌心贴着面料。“挺安静的一个孩子。”
“像女孩。”
“她就是女孩。”
顾也的拇指在腹部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陆远看着她的手指，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陆远抬起头，看着泳池旁边那盏探照灯。灯柱很高，白色的光束从高处打下来。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要不是有她，我早就把你追到手了。”
顾也嗤笑了一声。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你做梦”的意味。
“想得太美了吧，陆总。”她说。
陆远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咧开，眼角堆出细纹，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也对。于诺都被你踹了，我更别说了。”
话音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顾也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的眼睛很亮，嘴角还带着刚才那声嗤笑的余温，但那个弧度已经慢慢收平了。
陆远先移开目光。他脱了T恤，从头顶拽下来，随手搭在池沿上，然后身体往前一倾，一头扎进泳池里。
水花溅起来，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他游得很快，手臂交替划水，每一次转身都激起一片水花。泳池不长，他游了一个来回，像是在用身体消化刚才那句话。
他游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雨落下来了。先是很细的几滴，然后密了起来，整片泳池被雨点砸出一层细碎的、不断跳动的水纹。探照灯的白色光束里，雨丝斜着往下落，像一根一根发光的银线。
顾也伸手从池沿上拿起陆远的T恤，撑开，举过头顶。棉质的面料被雨点打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她看着陆远在距离她几米远的位置停下来，从水里探出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大口喘着气。雨水落在他的脸上、肩上、胸口，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他看着顾也，仰起头，迎着落下来的雨水，喊了一声。
“顾也，我喜欢你。”
声音在这片被雨水和夜色笼罩的泳池上空，传得很远。雨声没有盖住它，它就那样干净地、完整地落进了顾也的耳朵里。
顾也撑着T恤，看了他两秒，然后喊回去。
“你上来，下雨了”。
他没有动。
“你回答我。”他又喊了一声。
顾也深吸了一口气。雨越下越大，她把T恤往头顶又撑高了一点，看着陆远。他的眼睛在雨里亮得惊人
“我知道了。等我生完孩子再考虑。”
陆远站在水里，笑了。他朝她游过来，游到她面前，双手撑池沿，从水里拔起来，翻身上岸。
水从他的短裤上往下淌，他蹲下来，伸出手，顾也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托住顾也的手肘，稳稳地把她从池沿上扶起来。
她站定了，松开他的手，把那件湿了大半的T恤递给他。
“你的衣服。”
陆远接过，看了一眼，没有穿。他把T恤重新撑开，举起来，遮住顾也的头顶。
“你继续撑着。我衣服大，能遮两个人。”
他没有揽她，只是站在她旁边，把T恤举在她头顶上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雨水顺着他手臂的肌肉线条往下淌，他不在意。
顾也没有再推让。她站在那件T恤下面，两个人并排走过池岸，穿过走廊的玻璃门，走进酒店的建筑里。
走廊里灯光昏黄，一个酒店服务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正拿着两把长柄伞，看见他们已经进来了，愣了一下，把伞收在身侧，微微欠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两条干净的白毛巾递过来。
陆远接过，没有给自己擦，先把一条浴巾抖开，披在顾也身上。他从她的肩膀开始擦，动作不重，但很快，怕她着凉。浴巾从她的肩膀擦到手臂，从手臂擦到后背，又从后背擦到腰侧。他蹲下来，用浴巾的一角擦她的小腿和脚背，雨水的凉意已经被浴巾吸走了大半。
陆远抬起头，看见顾也低着头看他，她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雨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他递浴巾的手背上。
他笑了一声。
顾也也笑了。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他没有凑过去，她也没有躲。他们就那样近在咫尺地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别开了目光。
“快去换衣服。”顾也说。
陆远把另一条浴巾披在自己肩上，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走进酒店大堂，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脚印。服务生在他们身后用拖把轻轻擦着地面，拖把划过水渍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很清晰，但没有人觉得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