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的事，详细跟我说一遍。”
穆金没有犹豫。“纽约家事法庭签发了亲子关系确认令，法律依据充足。DNA样本采集、鉴定流程、法庭签发，每一步都有完整程序。孩子的法律父亲是于诺，这一点不存在任何争议。”
白女士听完，安静了几息，然后说：“有必要的话，再请权威的机构做一次亲子鉴定。”
穆金没有反问，没有停顿。“我会安排。”
“重新做出生证明的时候，怎么不把孩子名字改了。”
穆金看着她。“于诺觉得这样就好。”
“那他现在能说服顾也，把孩子的名字改姓于吗？”
“于诺想过给孩子取一个于姓的名字，但顾律师费了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让孩子姓顾，所以于诺没有走这一步。”
“当时没把事情做彻底，现在回头去改，就是另一个冲突了。”白女士的语气没有责备，更像是一句她对自己说的话。
穆金想了一下才开口。“其实，以于诺对顾律师的感情，只要是顾律师的孩子，他都愿意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
白女士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里只剩下墙上的老钟在走。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穆金。“你先去忙吧。”
穆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白女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出书房。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沿走廊走了几步，敲了于诺的门。
门开了，白女士走进去，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背挺得很直。
“我过来跟你聊聊。”
于诺点头，坐在椅子旁的床沿上。
“你父亲在域北待了一个月，那些人没松口。”她说得很慢。
于诺等她往下说。
“族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每年暖厩节祭祀的时候坐在后排。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们坐的位置被后辈顶了，谁也没明说，但他们一直记着。你今年暖厩节的时候，把主祭位让出来，请他们坐到前排，由他们主祭。”白女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祭祀当天他们坐在那里，所有族人都看得见。”
于诺看着她，没有打断。
“还有一笔钱。”白女士说，“以修缮白顶寺经堂的名义拨的。让他们经手分配，不是让他们参与修缮。修缮本身不需要他们，让他们掌握经手权就够了。他们拿到这份权力之后，在族人面前就有了交代。”
于诺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只需要让一些人坐在前排，再给另一拨人一份可以经手的预算。”
“对。”白女士说。“这些事情你得自己去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于诺脸上移开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才能让理由站得住。
“孩子不能入族谱，原因很简单。族谱从第一页开始就不认姓于以外的人，哪怕血缘上明确无疑。那些老人挡的不是这个孩子，是规则被打开之后，后面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今天让一个姓顾的孩子写进去，明天就有第二个。他们守的是规矩的边界。所以这件事绕不开姓氏本身。你要让族谱收下她，你得先让那些老人拿到比守规矩更重要的东西。他们拿到之后，自然会给规矩开一次门。”
她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这些事不要走家办。让他们看见是从你手上出来的。”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拉开了门。“收尾的时候要给够体面。”
门在她身后合拢。
白女士走后，于诺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那段时间里他没有握任何东西，但它还是收紧了。白女士不是来替他解决麻烦的。她是来告诉他，域北那些老人不需要被说服，而是需要被安置。说服需要理由，安置只需要位置。
他忽然意识到，他以前想过用诚意去开路，想过用法律去干预结果，但他的母亲教他的不是这些，而是让他给那些老人一个体面的台阶。他觉得，他对自己生长的那片土地的了解，远不如一个嫁进来几十年的人。
几天后的清晨，于诺和穆金把白女士送到了机场。顾也带着孩子们和保姆去了市区的别墅，没有来送行。
车子从庄园驶出的时候，于顾北和于念北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两双眼睛把路边的桉树一棵一棵数过去，不知道数到多少棵的时候，别墅的院墙就出现在视野尽头了。院墙不高，铁艺栏杆上爬着一种开着小花的藤蔓，被墨尔本的太阳晒得有些蔫。电动大门在车子减速的时候就无声地滑开了。
车子停稳之后于顾北第一个跳下来，以往都是念北更机灵，但是这几日于诺对念北的额外关注，让念北收敛许多。
顾北脚踩上玄关前那块深灰色石材地面时他顿了一下，然后脱了鞋，赤脚踩进门内。门内的世界比他想象的大，整层楼的公共空间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尽头的落地窗，中间没有隔断，浅驼色的全屋地毯铺满了每一寸地面，踩上去软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在玄关站了片刻，然后往前跑了两步，脚掌陷进地毯的绒面里又弹起来，他跑得更快了一些，跑到客厅中央才停下来。
于念北跟在他后面，进门之后没有跑，而是先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毯的厚度，确认它是软的，然后才站起来，去追哥哥顾北。
楼梯铺着同色系的地毯，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收得平整，踩上去无声。于顾北跑上楼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脚步，但地毯把他的重量全部吃掉了，只留下一种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震动。他听保姆说他的房间在一楼，没跑几步他又转头下了楼梯，去找自己的房间。
于念北跟在他身后挤进房间，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新铺的浅蓝色床单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都没有说话。
钱姨抱着小顾上楼，婴儿房在走廊的一头，窗户朝东，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小花。她把小顾放进婴儿床里，调整了一下遮光帘的角度，让午后的光线刚好落在窗台边缘，不会直射到婴儿脸上。
婴儿房的窗户正对着后花园的草坪和泳池，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阳光，被风揉碎了又聚拢。
顾也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她听着孩子们跑动的脚步声，坐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两个孩子从她面前跑过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能一眼判断出他们哪一个是哪一个了。他们的身形接近，肩膀的宽度也接近。她缺席的那一年里，他们长出了她没来得及认识的部分。她可以用“注意力不集中”和“表达能力较弱”来给他们的学期评估贴标签，但她其实不知道那些标签背后藏着什么，于顾北在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于念北不说话的时候在看什么。
她越想思绪越沉，逐渐的陷入一种无限的静止状态。
于诺回来的时候，顾也没有换过位置。他进屋后，在顾也旁边坐下，那一瞬，顾也整个人朝他靠过去，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侧。他的手没有伸过来揽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的重心落得更稳。
顾也的手从自己膝盖滑到于诺的腰侧，指尖隔着薄毛衣的面料找到他腰肌的位置，捏了一下。
于诺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本能的收紧了又松开。他偏过头看着顾也，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触到旧处的清晰。“这个动作又回来了。我还挺怀念的。”
“什么时候？”顾也没有抬头。
“纽约。你下班，我去接你。当时你坐在我旁边，手伸过来，把我的衬衣从裤腰里拽出来，你手……”
于诺要继续说，顾也让他打住。
“没有的事，你别误导我。”她说完，吸了一口气，“现在有比回忆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她抬起下巴，朝孩子们房间的方向偏了一下。“那两个朋友。说实话，我很少为什么事焦虑过。”
于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能听见于念北在喊什么，听不清，但是于诺收回目光，轻抚顾也的肩。
“明天开始学习。今晚我跟他们俩谈谈，你听着就行。享受过程，不能有压力。”
顾也没有回应，她把头埋进于诺的颈窝里，嘴唇贴上去，在他侧颈上落了一个很短的吻，然后站起来。于诺伸手想拉住她，指尖从她手臂上滑过去，没有抓住。
她走了两步，回头，说“我去看看女儿。”
于诺坐在沙发上，身体还维持着顾也靠上来的姿势。“你什么时候看看我？”
顾也走到楼梯口，回眸，那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责备，安静得像一面被风吹过的水面，但是却饱含了某种暗示。
于诺读懂了这份沉默背后的含义。他笑了，“好好好，不给你压力。”
顾也点头，转身上了楼。
晚饭后，孩子们没有立刻回房间。
餐厅的长桌上，于顾北和于念北坐在两侧，距离被拉得很开，两个人互相够不着对方。顾也和于诺面对面，中间隔着整张桌子的宽度。餐盘已经撤下去了，桌面上只剩下几杯水和各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