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架小型私人飞机降落在南太平洋一座小岛的跑道上。跑道不长，两侧是密密的椰林，海风从跑道尽头灌进来，裹着咸湿的热气。于顾北第一个跳下舷梯，脚踩上白色细沙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回头朝舷梯上喊了一声“沙子是白的”。念北跟在他身后跳下来，蹲下抓了一把沙，举到眼前看了几秒，又撒回地面。穆子宁比他们慢一步，站在舷梯最下面一级，等两个哥哥都跑远了才慢慢走下来，手里攥着一只小海螺。
穆金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拎着一只旅行袋，旁边跟着保姆团。穆小花被保姆抱着，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小裙子，裙摆上印着细碎的白花，是顾也上次去新加坡时买的，今天第一次上身。她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椰子树叶子，像是还没搞明白怎么一觉醒来天就换了颜色。
于诺和顾也稍后才到。私人飞机降落后，顾也抱着小顾从舷梯上走下来，小顾裹在一条浅蓝色的薄纱巾里，已经睡着了，脸靠在顾也肩窝里，嘴唇微微张着。顾也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另一只脚。于诺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大号的帆布包。
小岛的建筑沿着地势逐级抬升。主屋坐落在最高的台地上，面朝大海，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火山岩片，墙面是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海面从每一扇窗户涌进来。主屋右侧是一栋两层高的侧翼，首层是开放的起居空间，二楼只有两间卧室，顾也的在一端，于诺的在另一端。两间卧室之间隔着一道悬空的木质连廊，连廊正中央嵌入了一个长条形的泳池，池壁是深灰色的石材，水面与连廊的地面齐平，像一道被切成方形的海。泳池探出建筑边缘，从下方看过去，水沿着池壁溢出的边缘落向地面，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在日光里泛着碎光。傍晚的时候，人躺在水里，视线越过池沿，直接落在海面上，中间没有任何遮挡。
整座岛的接待能力不算大，但刚好够容纳这一行人。主屋旁边十几米开外，沿着山坡的弧度往下走一小段，有一栋单独的两层石屋，是给三个男孩住的。于顾北、于念北和穆子宁三个人住在一层靠海的那三间，门对门，中间隔着一条短廊，推开门就能看见彼此的床脚。两位保姆住在二层的两间，楼梯不长，晚上孩子们喊一声，保姆能立刻听到。石屋外面连着一片草地，草地上搁着几辆小自行车，是穆金提前让人从墨尔本运过来的。男孩们抵达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各自认领了一辆车，于顾北选了一辆深蓝色的，念北选了红色的，穆子宁站在两辆车之间看了很久，选了那辆没有颜色标识的黑色。
再往下走几步，靠近沙滩的位置，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盖着晒干的棕榈叶，门口挂着贝壳风铃。穆金住最西边的那间，其余几间分配给随行的管家和司机。保姆们轮流在儿童房值夜，白天的活动区域集中在主屋和沙滩之间那片空地上，走过去不超过两分钟。
顾也带着小顾和穆小花住在主屋二楼朝海的那间卧室。三个男孩住的那栋石屋正对着主屋的侧窗，从顾也卧室的窗台望下去，能看见他们在草地上来回骑车的身影。
穆金在抵达之后只休息了不到半小时，就换了一身浅色亚麻衬衫，端着一壶凉茶，走进主屋旁边那间独立的小客厅。
于诺坐在藤编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沓文件，衬衫领口敞着，度假模式下的穿搭。穆金把几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没喝，握着杯身，目光落在于诺翻文件的手上。他看到了那枚戒指，然后视线停住了。
“你们复婚了？怎么没通知家办？”
于诺正低着头翻一页财务报表，听见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谁说的。”
“你戴了戒指，在无名指上。”
于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像是刚想起来那里有一样东西。他笑了一下，没有解释，继续翻那页报表。
穆金看了他几秒，“难道是跟别人，不是顾律师？”
于诺停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矮桌上。他坐直了身体，然后从衬衫领口里抽出一根细链子，链子的末端坠着一枚戒指，金色的，素圈，和于诺无名指上那枚是同一对。他拎着链子，让那枚戒指悬在半空中，坠子轻轻晃了一下。
“她那枚，在这。”
穆金看着那枚悬在空中的戒指，看了很久，“两枚戒指怎么都在你身上？”
于诺松开手，让戒指落回胸口的皮肤上，链子重新隐入衣领。“她想要，随时可以拿走这枚。”
穆金低下头，扫了一眼桌面，说：“那我猜，如果她同意办婚礼，条件是你穿婚纱，她穿西装，你不会拒绝。”
“你就当我疯了，为了这个女人，疯的很彻底。”于诺笑着说。
穆金的目光从他胸口移回他的眼睛，停顿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做了一个总结：“顾律师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于诺没有否认，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重新拿起那页报表。“你刚才说的那个项目，现金流问题在哪一段。”
穆金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翻开另一份文件，用笔尖点着其中的一行数据，开始继续汇报工作。于诺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拇指在文件夹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落在纸面上，但穆金注意到他每次停顿的时候，他的左手都会抬起来，用拇指沿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边缘走一圈，然后放回去。
小岛的日子过得像被海水泡过的布，慢慢展开，每一寸都带着潮湿的暖意。
来小岛的前几天，顾也把保姆全部晾在了一边。她走到哪儿都抱着小顾，喂饭的时候小顾坐在她腿上，睡觉的时候小顾贴着她胸口。穆小花也成了她身边的常客，两个女孩一个在怀里，一个在膝边，顾也左手牵着穆小花，右手抱着自己的小顾，三个人在沙滩上走成一排，米白色长裙拖在沙子上，小顾的纱巾被海风吹起来，穆小花的粉色裙摆被浪花溅湿了一角，顾也蹲下来给她擦。她像一台同时处理两套程序的机器，运转得极其自然。
于诺好几次从屋里走出来，远远看见她们三个在海边的身影，然后走回屋里，继续工作。他等了几天，每一次他出现的时候，顾也身边都至少有两个小女孩，一个在她怀里，一个在她手边，他完全插不进去。
那天早上吃过早餐，阳光从头顶斜过来，把主屋门前的空地晒得暖洋洋的。穆小花穿了一件新裙子，也是顾也给她买的，她蹲在地上玩沙子，用一只小塑料铲子把湿沙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又用铲背拍平，再重新堆。小顾趴在她旁边一张宽大的白色浴巾上，脸侧向一边，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眼睛半睁着，像是快要睡着了，又舍不得睡。
顾也坐在主屋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速画本，手里捏着一支蘸了颜料的笔。她低着头，笔尖沿着纸面慢慢移动，画的是穆小花堆沙子的侧影，小顾趴在浴巾上的轮廓，还有她们之间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沙地。她画得很入神，肩膀微微前倾，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移动的时间更长，在等眼睛确认好了再落笔。
于诺从主屋侧面的走廊绕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察觉。他站住，目光先是落在她笔尖下的纸面上，两个小女孩的轮廓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叠出来，穆小花的肩膀弧线，小顾的手指蜷在嘴边那个小小的弧度。然后他抬起头，看顾也低着头画画时后颈弯下来的那道弧线。
他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把水杯换到左手，右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没有调参数，对准那个画面，按下了快门。
他需要把这一刻留住，已经不需要做什么优化，它本身已经是完整的状态。
拍照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被顾也捕捉到，她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
于诺把手机收进口袋，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纸面上那两个已经成型的小小人形，顺便递了一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孩子们交给阿姨们带？”
顾也转回头，笔尖重新落回纸面，补了一笔。“我太爱她们了，离不开。”
于诺顿了一下，“那我呢？”
顾也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谁让你安排房间要弄两个卧室？是我吗？”
于诺坐在她旁边，靠着门框，偏过头看着她，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被自己的设计反噬的了然。“我考虑不周。”
顾也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于诺低下头，用拇指转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停住。
“为什么要躲我？”他问，“紧箍咒戴在我身上，为什么你会头疼？”
顾也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抬起头，认真想了一下，说：“因为你转一下，我就会想起这件事。”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给画收尾。于诺坐在她旁边，没有再追问，但他笑了一下，那声笑从嘴角漫到眼睛，他看了一眼玩得满脸是沙的穆小花，又看了一眼已经翻了个身的小顾，仰面躺在浴巾上，正在用两只脚互相搓着脚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