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礼城后怎么样?”于诺问,眼睛看着碗里奶白色的茶汤。
“在找自己的节奏。就像刚上马的人,要先在平地走稳了,才能想奔跑的事。”
于诺点点头,没说话。但他眼中闪过一丝很淡的、类似放心的神色。
顾诚说:“新部门,新项目,还有各种不得不去的应酬。不过她好像更自在了。”
“自在?”
“就是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的那种感觉。以前她也优秀,但那种优秀更像是在完成别人的期待。现在不一样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什么做。”
于诺没说话。他端起碗,慢慢喝完剩下的奶茶,喉结轻轻滚动。
“诺德信托的数据出来了。生态监测点的覆盖率比预期高了15%,我等会儿把报告发你,你可以转给她。”
“你自己发给她不就行了?”
“她现在应该很忙。这些是工作汇报,走正式流程比较好。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棚子外无垠的草原:“她现在需要的是在礼城站稳脚跟,不是被域北的事牵扯太多精力。不让她分心。”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却让顾诚心里一动。这不是合作伙伴该说的话,这已经超出工作范畴。
“听说你下周要去礼城?”顾诚问。
“嗯。跟博物馆谈数字展陈的二期合作。”于诺看向他,“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礼城的秋天和域北很不一样。你可能会不习惯。”
“我适应能力还行。”于诺笑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这时顾诚的手机响了,是助理催他回去开会。他站起身:“我得走了。”
于诺也站起来:“我送你出去。”
两人沿着训练场的边缘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时,顾诚忽然回头:“于总。”
于诺停下脚步。
顾诚看着他:“我妹妹,她看起来很坚强,但其实很重感情。”
于诺安静地听着。
“所以如果有一天,她对你打开了某一道锁,那意味着她已经检查过所有风险,评估过所有可能性,并且认定你是安全的。”
秋风掠过草原,掀起一阵草浪。于诺站在那片金色的波浪前,身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桦。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顾诚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车子驶出俱乐部大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于诺还站在原地,望着车离开的方向。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片草原在他身后无尽地延伸,仿佛他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顾诚收回目光,给顾言澈发了条信息:「见过了。他在那里,很真实。」
顾言澈回复:「那就好。真实比完美重要。」
顾诚放下手机,看向后视镜。俱乐部在夕阳中渐渐远去,最终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而他忽然很确定:顾也生命中的某些重要章节,一定会继续与那片草场有关。因为有些课,只能在马背上学会;有些人,只能在最本真的空间里真正看见。
礼城工商联的年度晚宴设在江畔的酒店。
顾也一袭黛青色长裙,长发绾成松散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用一番关于“重新定义价值”的论述,在精英圈层中投下第一枚石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有人来探讨绿色债券的法律风险,有人来咨询家族信托如何纳入公益条款,也有人只是来碰杯,说一句“久仰”。她应对得体,每一句话都落在专业与理念的交界处。
晚宴过半时,她寻了个空隙,走到露台上透气,手中握着一杯未动的香槟,望着窗外江上游轮的灯火。礼城的夜晚与域北截然不同,这里的光是密集的、竞争的、相互映照的;而草原的夜,光是谦卑的,是为了衬托更大的黑暗与星空。
“在等谁的消息?”顾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也收起手机:“没有。只是透口气。”
顾诚递来一支未点燃的烟:“那个叫于诺的,你离开后,他往礼城发过三批文件。都是白顶寺唐卡修复的进度报告和影像资料,收件人是你。”
顾也接过烟,在指间转动:“那是工作资料。”
顾诚笑了笑:“工作资料需要每份都附手写便签吗?便签上写的可不是中文、英文。第一张写的是‘修复如初’,第二张是‘色彩复活’,第三张……”
他故意停顿。
顾也看向他。
“第三张只有四个字:‘勿忘我蓝’。”
夜风突然大了一些,吹起顾也额前的碎发,她握紧了栏杆,指节微微发白。
“二哥,”她轻声说,“你调查他?”
顾诚点燃自己的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是调查,是关心。顾家的小女儿在域北待了两个月,回来时眼睛里有了光。做哥哥的,总得知道那光是从哪儿来的。”
顾也沉默了很久。江面上的游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
“光是来自我自己的。只是恰好,他的草原是一面很干净的镜子。”
顾诚点点头,不再追问。两人并肩站在夜色中,直到顾言澈出来寻人。
“小也,该去下一场了。几位国企的法总组了茶局,想跟你聊聊可持续金融落地的具体障碍。”
职业的齿轮再次转动,顾也整理了一下裙摆,跟着大哥离开露台。转身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露台空无一人,只有江风穿行而过。
茶局设在酒店顶层的私人茶室。四位法总,两位来自能源国企,两位来自金融控股集团。茶是顶级的金骏眉,话题却尖锐如刀。
“顾律师,你说系统价值,但董事会只认股东价值。怎么破?”
“法律条款可以设计,但执行呢?我们缺的是既懂金融又懂生态的复合型监管人才。”
“还有时间成本。你说的这种长期主义,在任期制下就是天然阻力。”
问题一个接一个,顾也的回答条理清晰。她举诺德信托的例子,但更多是在提炼方法:如何将不可量化的价值转化为可审计的指标,如何设置激励相容的治理结构,如何在现有法律框架内找到弹性空间。
茶过三巡,一位年长的法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顾律师,你说得都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来得太早了?市场还没准备好接受这种复杂度。”
顾也放下茶杯,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清脆。
“李总,一百年前,我的高祖父在礼城西郊种下第一片茶树时,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战乱年代,谁有闲心喝茶?但他种了。不是因为知道未来会太平,而是因为他相信,无论世道如何,人总需要一杯茶的时间,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环视众人,目光平静:“我现在做的,不过是另一片茶园。它们可能不会立刻开花结果,但总要有人开始松土。”
茶室里安静下来,良久,那位李总重新戴上眼镜,笑了:“言澈,你这个妹妹,将来会比你走得更远。”
顾言澈举杯:“她已经走在我前面了。”
来之前,他们各自都从顾言澈那里听过几句,关于这个妹妹的纽约战绩,关于她到域北后那些不安分的举动,关于那份让陈par破例召开全员会议的四十七页方案。好奇心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审视。在座每一位,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见过太多漂亮的方案折在执行上。他们今天来,不是听她讲理念,是看她能不能接住真问题。
茶局散时已是深夜十一点,送走客人后,顾言澈在电梯里对顾也说:“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有个跨境绿色投资走廊的项目要启动,你是核心法律顾问。”
“这么快?”顾也有些意外。
“时机不等人。你在晚宴和茶局上的表现,已经传开了。现在是你声誉的黄金窗口期,要趁热打铁。”
顾言澈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你就能在礼城真正立足。不是靠顾家的面子,是靠你自己的专业。”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的瞬间,顾也看见自己的车旁靠着一个人。
那人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捧着一束花,整个人倚在车门边,重心落在左腿,右腿微微前伸,脚跟着地,鞋尖斜指向地面。不是刻意的姿态,是等得太久后身体自然找到的那个、最省力的角度。
于诺。
顾也的脚步顿住了。
身后,顾言澈和顾诚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你怎么……”顾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来礼城开个会。博物馆合作项目的第二轮谈判。听你哥说你今晚在这里,就过来看看。”于诺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着,将花递过来:“路上花店看见的。想起这种蓝在域北开得最好,礼城倒是少见。”
顾也接过花束,然后开始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