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小花在念北旁边趴着,手里攥着一块乐高零件。念北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那块零件,穆小花没有松手,念北又拿了一下,穆小花还是没松。
顾北从书页上抬起头,说了一句“她拿着就让她拿着”。
念北说“那是我的”,伸手去拽那块零件。
穆小花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顾北放下书,伸出手,从念北手里把那块零件拿过来,放回穆小花掌心里。
念北站起来推了顾北一下,顾北没有回推,但他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念北又推了一下,顾北挡了一下,推回去。
两个男孩在地毯上扭在一起,乐高零件散了一地,有几块滚到了沙发底下。
顾也正在二楼房间整理明天电话会的材料,听见楼下有声响,她放下笔,走出房间,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往下看。
保姆已经跑过来了,蹲在两个孩子旁边,一只手按住念北的肩膀,另一只手隔在两个人中间。
穆小花被另一位保姆抱在怀里,她搂着保姆的脖颈,脸侧向一边,眼睛睁得很大,没有哭。
顾也站在二楼,没有出声,也没有下楼。她看着那两个被保姆分开的男孩,顾北的衣领歪了,念北的头发乱了,两个人都喘着气,谁也不看谁。
保姆在低声说着什么。顾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穆小花身上。穆小花也正好抬起头,目光越过保姆的肩膀,穿过走廊的灯光,落在二楼栏杆边的顾也脸上。
顾也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走下楼梯。她的脚步不快,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客厅里的人都听见。
她穿过客厅,从顾北和念北中间走过去,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了,水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很清晰。水流了一会儿,关上了。厨房里传来玻璃杯被放在台面上的声响,很轻。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顾北低着头,念北低着头,两个人的呼吸都还不太平。
保姆抱着穆小花退到了一边。
最后,保姆看向两个孩子,说了句“先回房间”。顾北先转身走了,念北跟在他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
穆小花被保姆抱在怀里,她已经松开了衣领,手指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
顾也站在厨房里,没有出去。她把水放在台面上,没有喝。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散了,关门声落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然后她才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靠在台面边缘,把目光落在窗外暗下来的天光上。
她在想两个孩子打架,但她没有主动去处理。
如果她在现场,他们停下来是因为她,不是因为他们自己意识到不需要再打下去了。
她不想让孩子们学会“妈妈在场的时候才需要停止对抗”。
穆小花被吓到了,顾也下楼的时候走过了客厅,没有去抱她。如果她抱起穆小花,那意味着穆小花成了她最先关注的人,而打架的两个孩子会从中读到一层信息,即打架可以引起关注,哪怕不是正向的。
她选择不给他们任何关于打架的反馈。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站着。
夜色深了。
顾也的房间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她没有回答,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顾北站在门口,穿着白色小睡袍,没有穿拖鞋,脚趾在门框边动了动。
顾也坐在床边,看了他一眼,没然后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顾北走进来,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来。
顾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没有问他跟念北的事,没有问他有没有道歉。她伸手把顾北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手臂环过他的肩膀。顾北没有躲。
两个人躺在一起,谁都没有开口,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地板上,又漫到床沿的边缘。顾也感觉到顾北的呼吸在她手臂旁边慢慢变沉了。她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于诺今晚没有回来,他在忙竞标的事,那件事正在加速推进。
顾也和于诺,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片墨尔本的夜色,和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
顾也抱着儿子,感觉着他的呼吸在她手臂边慢慢平稳,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收起了帆,不再需要对抗任何方向的风。
她也闭上眼睛。夜色把整座城市收进同一个暗处,他们在不同的位置醒着或睡着,用各自的方式接近同一种安静。
深夜的酒店房间里,于诺靠在床头,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是他傍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今晚住酒店,竞标的材料要过一遍”,消息下面没有回复。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想起顾也站在门廊下的样子,阳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窗外CBD的灯光亮着,他在其中一扇窗后面。他闭上眼睛,夜的重量从肩膀滑落到胸口,再从胸口散开,像一整天的会议落在纸张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但已经被翻了过去。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会议,他知道自己不会很早入睡。
第四章 合拢
竞标窗口期在八月,但腾格的倒计时从策略会结束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日历上写的是八月,团队内部拉出的时间线上,每一个节点都比公开的截止日期早两周。
技术方案要在六月底封存,商务条件在七月中旬之前锁死,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内部复核和微调。提前跑完一圈,把容错率压到最低之后,再跑第二圈。
于诺从策略会结束之后就没有回过家。他的作息被简学东的邮件、技术团队的图纸、商务条线的数据表格切割成紧密的段落,凌晨一点简学东发来的那组数据他读完了才关灯,早上七点穆金落地墨尔本的航班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翻桌上那沓标注过的图纸。
他吃的三餐从简学东手里递进来,他判断的每一个节点都在为那个八月的期限铺路。他住在隔壁酒店,把换洗的衣物挂在衣柜里,把竞标文件摊在桌面上,让它们占据所有空着的表面,把自己嵌入一段不能被中断的节奏。
那栋别墅里的晨光、餐桌上的牛奶杯、孩子们出门前的脚步声,都正在发生,但他不能分心去看,回一次家会中断一段他不能中断的连续性。
孩子们依然被好好照料着,家里一切如常。有人按部就班地推进着不属于竞标的另一部分生活,顾也每天的日程和于诺的忙碌保持着距离:她送孩子们出门,接孩子们放学,坐在餐桌前吃一顿只有她和三个孩子的晚饭。
于诺的缺席没有被提起,顾也替他保留了他需要的那份安静。但她夜里推开窗户让夜风涌进来的时候,坐在车里看城市天际线的时候,在玄关处听见门锁没有转动的时候,她都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份忙碌本身,她是熟悉的。她曾经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整夜不关灯,把手机调成静音,把所有的敲门声挡在门外,只为把一份文件的逻辑推到尽头。那时候她不会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沉默,也不期待有人理解那种沉默。她只需要知道,在某个时间点,她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而她手里的那件事终于被她理顺了。
于诺此刻的状态,她在自己的身体里找到了对应的部分。她没有责怪他。她只是从那片她没有进入的忙碌里,辨认出了她自己曾经站过的位置。她笑了,仿佛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午后,顾也和管家提前到了校门口。
阳光把水泥地面照成暖白色,两侧的梧桐叶还在往下落,有一片落在顾也的肩上,她抬手拂掉了。
管家站在她旁边,看到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路对面,车灯刚熄,穆金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衬衫领口微敞。他绕过车头走到校门边站定,目光落在教学楼侧门的方向,没有看见顾也。
穆子宁第一个走出来,他看见穆金站在门口,脚步快了一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穆金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顾北和念北紧跟在后面出来。
顾北先看见了穆金,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速度,走到穆金面前站定。“穆叔叔。”穆金看着他,把穆子宁换到另一只手臂上。
“于顾北,你这校服领子没翻好。”
顾北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领口翻出来,动作很利落。
念北跟在后面,他没有像顾北那样先站定再说,他直接跑过来,在穆金面前停下来的时候还喘着气。
“穆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穆金低头看着他。“今天早上,比你的早餐时间早。”
念北想了想,“那你吃早餐了吗。”
穆金看着他。“你先跟我解释一下你校服是怎么穿的。”
念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里面的衬衫领口歪着。他拉了一下,没拉正,又拉了一下,歪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