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转身走出了帐篷，步伐和来时一样，不急不慢。
于诺没有跟出去，他站在顾也面前，声音不高：“怎么了？”
顾也低着头，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泪浸透了一半，她说：“我也不知道。”
于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好现象。”他的手从她肩上揉搓几下，然后看向帐篷外。
顾也边擦泪边抬起头，声音还带着没完全收住的鼻音：“这个人是谁。”
于诺没有停顿：“我的哥哥。”
顾也擦泪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一眼掌心里那串佛珠，又抬起头：“我就知道。否则他不会专门过来跟孩子们打招呼。”
于诺没有否认。“这次机会难得，刚好他在澳洲游学，庄园主请了他，我没料到他会来。”
“你不常跟他见面？”
于诺停顿了一下，“这是公开场合下的第三次。很珍贵。”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件之前没提过的事。
“于蓁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哭得停不下来。跟你一样。”
“于蓁？”
于诺点头，“她事先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我要带她去见谁。见了之后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直在流泪。后来她告诉我，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像是某些东西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被从很深处的位置翻了出来。”
于诺说完之后看着她。“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顾也把珠子握进掌心里，“我只是觉得，那一眼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一个我还没到的地方。他已经在那里，然后他从那个位置注视着我。很妙。很好。”
于诺没有接话，他揽过顾也的肩膀，用力揉了揉，然后侧过脸，吻了她。那个吻停留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退开，手掌还搭在她肩上。
“那就好。”他说。
顾也的目光从于诺肩侧越过，落在那顶帐篷的方向。僧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那道暗红色的身影重新坐定，衣袍的下摆自然收拢，边缘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于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顶帐篷里的人，中间隔着一段不需要被填满的距离。
“你们长得好像。”顾也说。
她说得很轻，怕声音太大，会把那道暗红色身影惊动，让他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变成另一个于诺。
于诺笑了一下。一道极淡的痕迹在他嘴角短暂停留，随即消散。
顾也偏过头看他，他嘴角的弧度还很浅，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他从来没有用语言回应，这次不一样，他回答了顾也。
“这是我的荣幸。”
然后他继续看着那顶帐篷的方向，让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多待了一会儿。
暮色垂落，营地在自身的轮廓里收拢。帐篷叠平，帆布边缘留下去年风干的褶皱。马匹被牵上拖车时，蹄铁碰着木踏板，声响短促，随即被车厢隔断。草坪上被踩实的印痕正在缓慢松开，草叶回弹的姿态和晨光初临时一致。
没有人提及某个上午发生过的那场相见。它已经成为了那个周末的一部分，融入光线和风里。
车队沿着庄园的土路缓缓驶出，所有的车辆都调转了方向，沿着来时的土路朝各自的方向开去。
第六章 步伐稳妥
周末结束之后，墨尔本的生活落回了惯常的轨道。孩子们继续上学，顾也每天早晨送他们出门，下午接他们回来，赵卓那边偶尔有邮件要她过目，绿色能源项目的推进节奏不快不慢。
于诺有一个哥哥这件事，她消化了好几天，最多的还是出于好奇。
两个完全不同的职业，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却长着同一张脸。她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有点恍惚，觉得这件事很特别，特别到她会在洗碗的时候突然停下手，对着窗外的树想一下。
她也想起诺布看孩子们的眼神，还有他问起小顾的时候，说的是“夏天能见到她吗”，他主动把一个他从未见过、远在礼城的孩子，放进了他愿意见的名单里。这些举动让顾也觉得很安心。
某个傍晚，顾也站在厨房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那棵榆树的树冠在傍晚的风里缓慢晃动。于诺走进来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转身。
于诺站在厨房门口。
“我想跟你聊聊那件事。”顾也转过身，。
于诺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楼上的方向走去。顾也跟在他身后。
卧室的门敞着，窗帘没有拉。墨尔本傍晚的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于诺走进去，在床尾的矮凳上坐下，面朝窗户的方向。顾也走进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际线正在从浅蓝沉入暗蓝，然后转身，在旁边那把扶手椅上坐下来，面朝于诺。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于诺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嗯。”
“那你说。”
“我父亲的头一个孩子，叫诺布。四岁那年，大寺的人来了，说这个孩子该走了。我祖父当时还活着，他是族长，他答应了。”
顾也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我母亲在大寺陪了他一段时间，等他适应了才回来。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的名字，但她把那那只白牦牛小马放在了我的枕边。我不知道那只小马是谁的，只知道它一直都在。”
“后来呢？”
“后来诺布在大寺长大。我母亲定期去看他，有时一年几次，有时隔得更长。于家的其他人不常去。域北的人有一种默契，关于他的事不乱讲。不是禁止，也不需要被反复确认。”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
“十七岁。我母亲在东廊下告诉我，你有一个哥哥，他被带走了。只说了那一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命运可以不经过他的同意就被安排好。”
顾也看着他。“你父亲每年都会去看他？”
“是的。他们会在大寺固定的地方见面，我母亲有时也会去。他们不进入他的住所，只是在大寺内与他会面。然后回来。”
“那他知道你吗？”
于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我成年之后，有一次去大寺公开场合，他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后来我私下里又去过几次，隔着一段距离，我们之间很少交谈。”
“你们长得太像了。”
于诺没有否认。“他问我小顾的时候，他其实很少主动问起什么人。他问了，就是在告诉你，他愿意见见。”
顾也坐在扶手椅里，“你会带我去见他吗？”
“会。”
“我想带小顾去。等她大一些。”
于诺回答：“好。”停了几息，“还有什么想问的。”
顾也想了想，她确实还有问题。“他的日常起居，有人打理吗？衣食住行，谁来安排。”
“寺里有人专门负责，他不需要操心这些。他住的院子一直有人照料，每年换季的时候该添什么、该修什么，都不需要他自己开口。”
“他问能不能见到小顾。八月是有什么特殊的吗？”
“那是他第一次回白顶寺。以他现在的身份，回到域北。以前他没有回过。白顶寺那边会做准备。这件事已经在安排了。”
“所以他之前从来没有回到过域北。”
“没有。”
“那这次他回去，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想见一些人。他问起小顾的时候，就是在确认，那些人里包不包括她。”
顾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抱住了他，“如果诺布没有被选中，你父亲和母亲不会再生第二个孩子。如果那天大寺的人没有来，就不会有后来的你，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们。这个逻辑对吗？”
于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在她发顶说：“对，如果那天没有来，我确实不会存在。”
顾也很坚定的回答：“不对，于诺，不是因为他空缺了，是因为你本来就该出现。不管有没有诺布，你都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于诺笑了，但是没说话。
顾也又强调了一遍：“你不是那个补位的人，你是你自己。”
于诺低头看她，笑着说：“对，我是我自己，从来都不是在补位置。”
然后他的手臂收拢，又说了一句：“很多事其实无所谓，我只是希望你，顾也，你会是我的明天。”
窗外的墨尔本夜色正在从深蓝沉入完整的黑暗。他的手臂始终保持着那个收拢的姿态，没有松开。
礼城那边传来一段视频，小顾在镜头前叫了一声妈妈。
顾也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几遍，每次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都会停下来，让它在耳朵里多待一会儿才继续。
她开始琢磨近期回一趟礼城，但还没有跟于诺提起。
于诺从周末马球赛之后重新扎进了竞标的节奏里，每天早出晚归。而顾也这边，Greenbank的法务合作已经敲定，赵卓在跟进大部分沟通和文件工作，她只在需要碰面的时候才会去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