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靠在椅背里,肩膀下垂,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是完整的。会议室里带出来的紧绷应该已经完全退干净了。
“我能看这几页纸吗?”顾也问。
于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叠被洇湿的文件上,“你感兴趣?”
顾也笑而不语。
于诺也笑了,“顾律师可以看,顾也不行。”
顾也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听懂了。
顾律师可以看,顾也不行。他把她拆成了两个角色,一个带着保密义务,一个不带着任何义务,然后告诉她:只有在第一种角色里,你才能进入这份文件的边界。选择权放在了她面前,让她自己决定以哪个身份落座。
顾也伸手,拿起了那叠文件。纸页边缘被液体洇湿过,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留下深色的硬边,有些地方还带着一层没有完全收干的潮意。她没有避开那些痕迹,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动。
顾也看文件的时候,于诺没有闲着。
他从椅子里直起身,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伸出手,把她垂在肩侧的头发捻起一缕,举到眼前端详片刻,然后松开。那缕头发落回原处,她没有任何反应,目光还在纸页上。
于诺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落在她上衣领口处,指背贴着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顺着领口边缘往下滑。顾也翻了一页,把页边压平,目光没有移动。
于诺收回手,站起来,绕到她身后。顾也感觉得到他的存在,但没有回头。他站在她身后,伸手覆上她的颈侧,手指沿着她后颈的弧线慢慢向下滑,沿着脊柱的走向,一节一节地数过去。他的手指数到了第四或第五节 ,停下来,压在那里。顾也没有抬头。
随后,他的手从她颈后移开,落在她腰侧。把她半裙侧面的拉链头捏住,往下拉了一小截,不过一指宽的距离,然后停下。他的手指落在那道敞开的缝隙边缘,指腹贴着裙腰内侧的皮肤,停在那里。顾也的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顾也读完最后一行的末尾,把文件合拢,放回桌角。
于诺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他没有从那些动作里获得任何回应。
她转身,俯身到于诺面前,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指尖勾住他颈间那条细链的边缘,轻轻拨了一下那枚素圈戒指,让它转了一个角度,然后松开,直起身,朝沙发那边走过去,拿起外套。
于诺把裤子捡起来穿好,系上腰带,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裤腰里。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顾也。“对那份文件有什么看法?”
顾也走到门口:“我很期待它最新的样子。”
于诺笑了一声:“说了等于没说。”
“Nevile的服务费你没给够?”
于诺的眉梢动了一下,像在思考她这句话的落点。
顾也继续说:“他们做过类似体量的项目,你让他们再使使劲。”
于诺没有说话,看了她两秒,然后拉开门,跟在她旁边,穿过走廊。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看见于诺和顾也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站定了。
于诺走在顾也身边,之前他身上那股从会议室里带出来的紧绷已经不见了,走廊里的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他们不需要知道那扇门后面发生了什么,只需要确认他现在的姿态和开会结束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走到电梯口,于诺伸手从顾也手里接过外套,抖开,帮她穿上。
顾也没有推让,配合着把手臂伸进袖管,于诺替她把衣领翻正。
“手机。”于诺说。
顾也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把手机解锁后递过去。
于诺接过来,打开相机,举起手机,选了一个能让背景完整地收入腾格集团标识的角度。
按下快门的同时,他低头吻了她。
画面里两个人的嘴唇挨在一起,腾格集团的标识在他们身后的背景中被完整地收纳进去,像一帧被精确校准过的打卡照。
顾也偏过头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然后抬眸看着于诺:“你可以把金石言的所有关系用到极致。”她说完,挑了一下眉毛,从他手里拿回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之前,于诺站在门外,他的嘴角还残留着她口红的颜色,像一道没有被擦掉的签名。他站在那里微笑着点了点头。
走廊里安静了几息。电梯门合拢的声音落定之后,站在不远处的人才开始低声说话。有人说了一句:“刚才那个吻,就像拍了一张到此一游的打卡照。”另一个人接了一句:“但他心情好了,这才是重点。”
于诺站在那里听完了那些话,他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嘴角那道淡红色的痕迹,看了一眼,没有擦干净。他转过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回去。
走廊里的人各自散开了,没有人再看他第二眼,因为那一眼已经足够确认接下来事情会按照一种相对平顺的方式被继续推进。
顾也从腾格集团的办公楼走出来的时候,墨尔本的午后正在从明亮转向温和。她步行沿着柯林斯街往金石言的方向走。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远,足够她在步行的途中把刚才翻过的那份文件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风机数量、离岸距离、水深数据、环境审批节点、本地供应链的承诺比例,那些数字和条款在她脑海里排列成一张尚未成型的对照表。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把这些信息拆开、分类、对齐,然后找到腾格可以站得更稳的位置。她推开金石言侧门的时候,赵卓已经在她办公室了,并且在电脑屏幕上新建了一份文档。
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顾也推门进去赵卓抬起头,“你那条短信,我确认没理解错。”
顾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错。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要做一件不跟任何人共享的事。”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办公室的灯光一直没有换过角度。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打印机在角落里断续地吐出纸页,纸张被翻动的声音间隔均匀。顾也偶尔停下来,在纸页边缘用铅笔做标记,赵卓在另一台电脑上逐条核对信息来源,两个人的动作不需要对话来确认节奏。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暖白变成傍晚的浅金,又从浅金沉入墨蓝。
于诺到家的时候,别墅里的灯亮着几盏,客厅是空的,孩子们已经睡了。管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说:“顾律师还没有回来。”
于诺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说了去哪吗?”
管家摇头,于诺没有追问。
他上楼,洗了澡,换了件T恤,靠在床头拿起手机,拨了顾也的号码,没有人接,放下手机,等了片刻,又拿起来,发了一条消息:“还在忙?”屏幕暗下去,没有立刻亮起。他靠在床头没有挪动位置。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也的回复,一行字:“时间太晚了,我不回去了,你那个酒店的房间,我用一下。”
于诺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房间号。然后拨了陈俊宇的号码:“顾也今晚住我的房间,酒店那边你打个招呼。确认房间已经打扫好了,她过去的时候不要让她等。”
陈俊宇应了一声。于诺挂断电话之后,回到和顾也的对话框,“随时可以过去。”他放下手机,躺进枕头里,没有关灯。
第二天一早,于诺拎着一只手提包推开了酒店套房的门。
窗帘还拉着,室内的光线被收拢成一层均匀的灰蓝色。
顾也还在睡,侧躺着,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夹着被角。手掌底下压着一台iPad,屏幕已经暗了,边角抵着她的胸口,像是一整夜也没有被她彻底放下来过。
于诺没有拉开窗帘,走到床边弯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昨晚几点睡的。”
顾也闭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于诺直起身,走进衣帽间,把手提包放在台面上,拉开拉链。里面是顾也的衣服,叠得整齐,内衣、衬衫、一条半裙,连袜子都卷好了。他一件一件取出来,用衣架挂好。
衣柜里原本只有他的几件衬衫和一套备用西装,现在她的衣物挂在旁边,空的衣柜第一次被填上了另一人的轮廓。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顾也已经把被子拉过头顶了,身上穿着他那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面料被压出了一道道褶痕,过长的袖子堆在小臂上,露出手指尖。
于诺走回床边,弯腰从她手掌底下把iPad轻轻抽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没有密码锁。
他看到的是关于海上风电竞标对手的数据资料,几个主要玩家的项目进度、装机容量、离岸距离、审批状态,被整理成一张一张的表格。
他翻了翻,翻到某页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看懂了她在做什么,也知道她正在做的不是替代Nevile & Co.的工作,是她自己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