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靠在他胸口，“不用。我留在墨尔本等你。”
他的手掌收拢了一些，顾也哪里都不会去，会留在这里等他走完那段路。
他闭上眼睛，让那道重量在身体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落进手里的
六月的墨尔本，冬天还没有收住的意思。海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铺成一片深沉的暗蓝，柯林斯街两侧的行道树光秃着枝干，在风里划出细密的线条。政府把竞标的时间提前了，想在春天到来之前把这个事情落地。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简学东走进于诺的办公室，把新的截止日期放在桌面上。
“六月底提交。比原计划提前了六周。但我们在五月底已经全部收尾了，剩下的只是对齐最后的时间节点，把该签的字签完。”
于诺看了一眼时间表，“那就对齐。”
简学东已经在他开口之前说完了答案。提前六周不是一个需要追赶的时间，只是需要重新排一下顺序。
竞标日期的提前，让整个行业都在重新排布自己的位置。曾经跟腾格一起出现在可行性许可证名单上的几家企业，已经有两家在新的时间里明确表示退出竞标。一家在新一轮融资中没谈拢条件，另一家在与原住民团体的协商中始终无法达成共识，政府的要求摆在那里，做不到就无法进入正式投标。他们退出的消息在行业内传了一周，然后不再有人提起。但腾格的胜算变多，少了两辆原本会挤在前面的车，赛道上的视野被拉宽了。
简学东出去之后，很快穆金推门进来，于诺从文件上抬起头。“念北最近怎么样。”
“安宁每晚陪他。入睡时间已经回到出事前。偶尔会醒一次，确认旁边有人就自己重新睡着，不用哄。”
于诺听完，想了一下念北的这个画面，然后点了一下头。
穆金隔了一会儿问：“顾也那边呢。”
“她挺好的。作息正常。我每天回家会跟她待在一起。不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待在一起。”于诺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确实挺好的。”
穆金没有评价，他想了想，说：“那天直升机落地，我接念北的时候，她把念北递给我之前先低头看了他一眼，用指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了他的体温，然后把念北拢进外套里裹好，才递过来。就像在送一件她不想松手的东西。她碰念北额头之前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温度，怕自己手凉。”
于诺沉默，在他不在场的时候，顾也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个局面结束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需要他后来弥补的部分。
穆金接着说：“她先确认了孩子没有事，然后才允许自己离开那个位置。”
于诺点了一下头。
穆金没有再多说。事情已经结束了，大家都达成了不再提这件事的共识，他今天随口几句只是让于诺知道，一切都很好。
穆金转身出去后，于诺打开那份调查结束后的报告，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页面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措辞，已经把整条线从头到尾收完了。
他看完，把页面关掉，在想什么时候把这个交给顾也。
不应该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办公桌上顾也那张照片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摸了一下颈间那枚素圈戒指。
窗外冬末的光线正在变长，那份报告等合适的时机再交给她。
时间推进到递交标书的日子。
那天清晨，墨尔本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凉意，于诺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站了片刻，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领带。窗外的柯林斯街还没有完全醒透，路灯的光在晨雾里收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暖色。他转过身，简学东已经站在门口了。
“都准备好了。”简学东说，“电子版已经上传到供应商门户，系统生成了递交回执。物理标书在楼下的车上，封存完整，可以直接送过去。”
于诺点了一下头。
简学东没有多留，转身下楼。
电子版已经在凌晨时分完成了提交，几百个PDF文件按照指定格式压缩、命名、分类，逐项上传至政府的电子投标系统，每一份文件的名称都对应着RFP中列出的章节编号。系统在接收完成后自动生成了一份带有时间戳的递交回执，打印出来，被简学东收进了文件柜里。
物理标书装在三只深灰色的密封箱里，箱体边缘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Nevile & Co.的印章。
简学东的车子驶出柯林斯街，汇入晨间车流，穿过墨尔本冬末的街道。
于诺站在窗前，没有看时间。柯林斯街正在被晨光从边缘开始填满，路灯的光在雾里收成最后一团暖色。他靠着窗框，目光落在对面楼群之间的那道缝隙上，片刻之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目光没有落向任何具体的东西。
他在等简学东回来，也在想这场竞标从准备到现在走过的所有路。
简学东团队拿到的第一版可行性方案在内部会议上被否了，技术团队重新核对了地质数据，推翻了原本的风机阵型，重新排布了整片海域的布局。那一次方案修订让团队多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但简学东没有申请延长任何内部节点，只是调整了之后所有环节的排期，让它们重新对齐。
他想起了那次顾也来办公室找他。他刚从会议室出来，满桌子的反对意见还没有从身上散尽。推门进来，他就把顾也按在办公桌上，一句话没说。顾也没有多问的让他做完了。后来顾也替他看了那几页被弄脏的初稿，说了一句话：“我很期待它最新的样子。”于诺知道她说的不是初稿。
他在想，如果没有这场竞标，那些人的目光不会落在于家身上，顾也和念北就不会被带走。直到现在他才肯承认，自己其实是有过一丝恐惧的。他怕的是那段时间被拉长到无法补救的程度。他不敢再想了，他闭上眼睛，让那道恐惧在一息之间落下去，不再翻动。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已经从桌沿移到了桌面中央。
门被推开。简学东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签收单，放在桌面上。
于诺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了那行字已经落好了，然后收回目光，问：“下一步是什么时候。”
简学东说：“等通知。如果进入谈判阶段，我们会收到邀请。”
隔着桌面上已经落定的签收单，于诺点了下头，作为确认过所有步骤的信号。
简学东出去了，于诺看着那个方向，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任何意义的一声笑落定。一种持续了数月的高压，在彻底放松之后，有了纯粹的“完成感”。
他知道自己会赢，知道自己已经做到极致，但是他不能像普通人那样欢呼雀跃，此刻的情感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期待，等待胜利走向他。
他坐在那片已经变亮的光线里，让完成感从身体的深处缓缓落定。同一时刻，孩子们已经进了校门，顾也正沿着那条五分钟的步行道走回别墅。
回到别墅之后没有停留太久，顾也换了外套，拿起车钥匙，开车去了律所。她今天没有会议，没有需要审阅的文件，没有任何需要她到场的事务。但她还是来律所了，因为从这里到柯林斯街尽头那栋楼之间，只有一段步行的距离。
她选择了离于诺更近一些的位置，然后安静地坐下来。她以为自己可以气定神闲，但是心里总有很多条线乱窜。
她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想找一张合适的自拍去把于诺桌上的照片换一地啊，也算是去他办公室的理由。
忽然敲门声响了，她说了一声请进。门被推开，顾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什么也没拿。
顾也定睛看着他，放下手机，微微蹙眉。“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顾诚走进来，把门带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姿态随意得像进自己办公室。“过来看看你，和你的前夫。顺便来这避暑。”
“胡说。”这两个字落得很笃定，顾也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偏过头看着他，“你家没空调？我觉得你不是为了我和于诺，是来追小姑娘的吧。”
顾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环顾这间办公室的四周，像在找一个可以落定的视线支点。
顾也看了他几秒，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我记得陆远说，你前段时间追了一个女博士。我没问在哪个大学。”
顾诚转回头，“那你问我呀，我肯定知道。”
顾也白了他一眼。“我不问你，我现在知道了，女博士在墨尔本。”
顾诚笑了一下，没有否认。“顺路。主要是来看你们夫妻俩，顺路送她回学校见导师。”
顾也摇头，语气里带着一层揶揄。“你刚才说于诺是我前夫。”
“口误。别计较。”
顾也站起来。“我现在要去他那边看看，你要一起吗？去看看我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