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把报告拿在手里,从书房出来,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
顾也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份深灰色的文件袋上。
于诺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的床单上,“绑架的调查报告。从头到尾,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他停了一下,“早就该给你看的。”
顾也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文件袋,打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几页纸,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看见了那个码头的夜晚,集装箱的排列方向,铁罩灯的光线落在水泥地面上的角度,念北躺在她臂弯里的重量,那通电话里被处理过的声音。那些画面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模糊,反而在这一刻重新清晰起来。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份已经合拢的调查报告上,然后她站起来,把它握在手里,朝厨房走去。
拧开灶台的开关,火苗窜起来,蓝白色的,她把报告展开,送进火里。纸张的边缘卷曲、变黑、烧透,灰烬散落在灶台上,有一些飘起来,被通风口的气流带走了。
于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火光收拢,看着灰烬在灶台上积成一小堆暗色的粉末。蓝白色的火焰在室内光线下消失了,灰烬的温度也在慢慢降低,不会再有人去看那堆灰的余温了。
窗外,风正穿过沙地柏的枝条,白顶寺的铜铃在远处响了一声,然后停了。
顾也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不是在消化报告里的内容,而是在告别那个晚上。
她从灶台前转过身。
“去白顶寺那边走走。”
于诺站在厨房门口,肩膀抵着门框,没有问为什么,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穿过走廊,经过院子里的沙地柏,沿着石板路朝白顶寺的方向走。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顾也走在前面,于诺跟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他知道她在想事情,但他没有问。只是让这些沉默填补着这段路。
穿过侧门,绕过偏殿,拐进一条更窄的廊道,这里不对游客开放,只有于家的人和寺内僧人才知道怎么走。廊道尽头是白顶寺最古老的大殿,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弹了一下。
殿内光线暗了许多,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来的光落在佛像的肩头和莲台边缘。香炉里有燃香,空气中有陈年的木头和酥油的气息,沉淀着,没有流动。
顾也走到佛像前,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
于诺在她旁边跪下,动作几乎是同步的。
两个人的手在同一高度合拢,指尖朝向同一个方向。
殿内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偶尔从门缝里渗进来,拂过佛前那盏油灯。
顾也先松开了手,侧过身坐在蒲团上,面朝于诺。
他跟着调整了姿势,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我相信宿命。”顾也说。
于诺看着她,“顾律师,你不应该信这些。”
“你怕我信这些?”
于诺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当然怕。怕你说出的宿命与我无关。”
顾也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换了一个问题:“我第一次离开域北的时候,你怕过吗?”
于诺想了想。“当时不是害怕,”他说,“是期待。觉得我终于可以追这个女人了。”他停了停,“倒是你,为什么做了信托就跑得干净,连名字都不留。”
顾也说:“我当时是真的想跑。诺德信托可以让我吹牛一辈子,做完了当然要跑。在域北生存不是我要的选项。”
于诺看着她,“遇见我,”他说,“完全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
顾也摇头。“没有。你的出现,并没有改变我要走的路。”
于诺笑了一下,那笑容是从嘴角开始漫开的,“现在回想,确实是这样。你想断掉的东西,都断掉了。”
顾也看着他:“只有你,怎么甩都甩不掉。”
“知道为什么吗?”
顾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疑惑,没有等待被解答的空白,更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想说什么。
于诺等了一拍,然后自己把话头收回去,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接近于一个被自己逗到的笑。
“是宿命。”他说。
顾也没有说话,这三个字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落定之后,她没有试图反驳,也没有点头。
但是她的眼里有欣赏,有爱慕,也有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框定的沉默。
于诺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握紧了。
顾也低头看了一眼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问:“你脖子上那条还戴着吗?”
于诺松开她的手,伸手从领口里把那根细链勾出来,坠着那枚素圈戒指。
“贴身携带。”他说。
顾也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枚戒指,捏起来,指腹沿着环形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抬眼看着于诺。“你现在,有没有想要给我一个名分?”
于诺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住了。他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需要确认自己听见的是对的。“你说什么?”
顾也没有重复刚才那句话,看着他,说:“我要一个名分。”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示意他把戒指从链子上取下来,戴进她指间。
于诺解项链的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捏住搭扣,轻轻一按,链子松开了。他取下那枚戒指,握在掌心里,在推向她指尖的时候停了一瞬。
“不反悔?”他问。
“不后悔。”她回答。
于诺把戒指推过她的指节,落进无名指的根部。金属贴合皮肤,温热的。
顾也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然后抬起头。“抽时间去纽约把手续办了。”
于诺的眉头动了一下。“为什么是纽约,不是在这?”
顾也看着他,语气平和:“我跟你定下来,才能解决金发儿子的事情。”
于诺听完,低下头,看着那只刚刚被他戴上戒指的手,笑了,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拿她没办法的笑。
“你真的是顾也。”他说。
顾也点了点头,“我是顾也。”
殿内的光线从高处的小窗移到了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地板上拉起来,投在佛像的莲台边缘。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拂过那盏油灯。
于诺还握着她的手,那枚戒指贴着她的指根,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这好像就是于诺想要的,戒指愿意收下了,关系也能够被正式的文书确认,那么这些过往算什么?他们俩算什么?
他们是一整段被时间放慢过的、被火检验过的、被风切碎又重新拼合的、在这片草原上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这条路已经有了名字,只是他们一直不急着命名。
于诺从没有要求过她停下。他甚至没有要求她走慢一点,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在任何她想回头的位置站定。穆金说,他这种姿态像是铁打的。
顾也其实明白于诺为什么那么想让她戴上戒指。因为她过去的每一个版本都还活在他的目光里,没有被后来的她覆盖掉,而是被叠在一起,形成了现在的她。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把所有的她都串在一起。
穆金到宗堡的时候天色还没暗透。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让管家送,自己穿过走廊走进书房,把文件夹放在桌角,看了一眼于诺手边那只已经倒了半杯威士忌的杯子,没有说话,在对面坐下来。
穆金已经知道今晚有什么事需要被分享了,只是等着于诺自己开口。
于诺没有急着说,而是又倒了一杯酒,推到穆金面前。
沉默了几息之后于诺说:“把戒指给她戴上了。”
穆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今晚的?”
“不是今晚。早些时候在白顶寺。”
穆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这杯酒得是庆祝。”
于诺笑了一下。“算不上庆祝。庆祝有点轻了,但也没有更重的词。就是觉得,该办的事终于办到了。”
穆金看着他,“你现在坐在这里喝酒,她应该也在宗堡的某个地方坐着,戴着那枚戒指,你们两个在同一个地方,但不在一起坐着。你倒是不急。”
于诺低下头,笑了一声。“她要去纽约办手续,说办完手续才能解决金发儿子的事。”
穆金的眉毛动了一下。“所以她同意复婚,是为了让简学东的金发男孩有合法的手续?”
于诺点头。“她说得清清楚楚。办手续,解决问题,两件事一起做完。”
穆金沉默了片刻。“你就不觉得,她跟你复婚的时候还在谈条件?”
“当然觉得。”于诺说,“但她的条件向来都是用来解决她认为需要被解决的事。不是针对我,是针对她面前的整张桌子。她需要把所有的牌都摆整齐了才能安心坐下去。那枚戒指只是其中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