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上个月律所组织活动去攀岩馆，顾律师是第一个登顶的，把那几个天天健身的小伙子都甩在后面了。我当时还问她是不是练过，她说大学时跟橄榄球队的人混得多。”
黄俊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怀念又好笑的表情。“攀岩算什么。有一回律所年会玩拓展游戏，对抗环节她一个人放倒了三个男同事，当然，是游戏规则允许的。”
顾也皱眉：“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是真的？”赵卓眼睛瞪圆了，他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冷静克制、连走路都步伐精准的顾律师，会有这样的一面。
黄俊点头，目光在顾也身上打量了一圈：“不过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身手还留着。”他语气里有一丝真实的感慨，“这些东西，不会写进个人简历，背景调查表上也看不见。我第一次见你时，还以为你就是个典型的学霸型律师，但大概除了跑步机没什么运动天赋。”
顾也轻轻摇头：“那时候确实是为了减压。法律条文看多了，需要一些纯粹身体上的对抗来平衡。”
“黄哥，”队伍里有人起哄，“说得这么神，要不跟顾律师过过招？让咱们也开开眼！”
黄俊似乎被激起了某种久违的好胜心。他看着顾也，眼神认真起来：“怎么样，顾律师？给兄弟们示范一下？就当……检验一下我这些年有没有被案卷埋没了身体。而且，我下周就要去边境驻防了，下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
最后这句话让顾也心中一动。她看着黄俊，这个曾经在并购战场上与她配合默契的搭档，这个在她刚入行时教她如何从上百页合同里迅速抓住要害的前同事，如今一身戎装，站在域北的停车场里，即将奔赴真正的边境。
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就一下。”
看她态度松动，黄俊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做热身，转了转胳膊，活动脖颈，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周围的士兵们兴奋地低低欢呼起来。
顾也却没什么大动作。她只是弯腰，利落地脱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至少要扎起头发时——她动了。
身影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她趁黄俊侧身活动手臂、注意力稍散的刹那，一步上前，不是花哨的招式，而是极为干净利落的近身、扣肩、沉腰、发力。一套标准的过肩摔动作，行云流水，力道与巧劲拿捏得恰到好处。
“砰！”
一声闷响，黄俊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已经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地面上，虽然不疼，但那份扎实的触感和瞬间的失重感让他懵了一瞬。
“好！”
“漂亮！”
短暂的寂静后，队列里爆发出压低却热烈的喝彩声。赵卓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律师，敏捷、果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爆发力。那是一种与她在会议室里从容拆解合同条款时完全不同的气质。
黄俊躺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拍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硬道：“不算不算！你这属于偷袭！我还没准备好……”
“黄俊！”一直旁观、脸上带着些许笑意的连长这时开口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输就是输，哪来那么多借口？还嫌不够丢人？”
顾也已经敏捷地跳开，先躲到了赵卓身后，看黄俊不服气地看过来，又像大学时代玩闹般，几步跑到了连长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狡黠又放松的笑意。这一刻，她不是顾律师，不是诺德信托的设计者，她只是顾也，一个在故人面前短暂卸下所有身份的人。
就在这气氛轻松又微妙的时刻，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从停车场入口的方向传来：
“顾也。”
众人循声望去。于诺正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他依旧是平时那副沉稳的样子，但目光扫过赤脚的顾也、略显狼狈的黄俊以及这显然刚刚发生过“冲突”的场面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利。
他调查过顾也的背景，知道她的学历、职业经历、代表案例，知道她喜欢喝什么茶、习惯工作到几点，甚至知道她大学时参加过哪些社团。但他不知道这个。毕竟不会有人把“擅长过肩摔”写进律师的个人简介里。
更让他心头微紧的是，他看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顾也，放松的、狡黠的、带着点少年意气的顾也。
那个在宗堡，在他怀里温柔敞开自己的女人；那个在观星台上与他讨论星空与法律的女子；那个在暖厩节篝火旁，眼神明亮如星的恋人。
此刻正赤着脚，躲在一个陌生军官身后，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鲜活生动的笑意。
他迈步走来，步伐稳定。经过顾也身边时，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将她脱在地上的两只高跟鞋拎了起来，递到她面前，语气平静无波，“先把鞋穿好。”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亲密。在场所有人，从连长到士兵，再到赵卓，瞬间都明白了什么。之前起哄玩笑的气氛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在于诺和顾也之间悄悄逡巡，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充满好奇又不敢表露太多的打量。
顾也脸上微红，接过鞋子，快速穿好。在弯腰穿鞋的刹那，她感觉到于诺的手很轻地在她肘部扶了一下。一个细微的动作，却稳住了她的重心，也传递过来一种无声的关切。
她穿好鞋后，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于诺身侧稍后的位置，恢复了平日那个冷静专业的顾律师模样，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丝红晕。
但她没有站得太远。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是一个既保持体面、又足以让旁人感知到亲近感的距离，比工作伙伴近，比普通朋友近。
于诺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连长，点了点头：“李连长，换防顺利？”
“于总！”李连长显然与于诺相熟，笑着上前握手，“一切顺利。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他揶揄地看了一眼黄俊，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顾也，“这位顾律师，身手了得。”
于诺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克制。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黄俊，并未多做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参与者。
“部队辛苦。”于诺对李连长说，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推拒的力量，“我让穆金准备了一些补给，晚点送到营区，给兄弟们加个餐。最近天气转凉，牛羊肉都备了些。”
“这怎么好意思，总是麻烦您。”李连长连忙道谢，眼神又飘向顾也，显然对这位能让于诺亲自替她拾鞋的女性充满好奇。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于诺身后的穆金走上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目光在顾也和黄俊之间转了转，用他那低沉浑厚的声音说：“顾律师身手这么好。刚才那一下，干净利落。不过顾律师，您下次可小心点，别伤着。”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顾也听出了其中的调侃，穆金在提醒她，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她不仅仅是顾律师，更是……她耳根微热，轻轻瞪了穆金一眼，穆金只是憨厚地笑。
寒暄几句后，李连长适时地对黄俊道：“黄俊，归队前，跟顾律师道个别。”
黄俊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先是对着顾也，“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神情复杂却郑重：“顾律师，抱歉，刚才冒犯了。”
顾也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戎装、与记忆中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在并购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年轻律师截然不同的故人，心中百感交集。她收敛了所有笑意，郑重地微微躬身：“黄俊，保重。”
没有多余的话，所有的过往、情谊、未解的疑问与各自的选择，都沉淀在了这一个军礼与一句“保重”之中。黄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告别，有祝福，还有一丝释然。他知道，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年轻律师，已经走向了属于她的、他无法企及的远方。而那个能让她露出刚才那种笑容的男人，就站在她身边，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姿态。
第八章 你知道归途
暖厩节在第三天傍晚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缕炊烟散入暮色，毡房次第拆卸，驼队和卡车装载着家当，沿着古老的路返回各自的冬牧场。人群散去时，有人回头朝顾也挥了挥手，她站在营地边缘，也挥了挥手。没有多余的告别，草原上的人懂得，离别是为了下一次转场。
顾也回到穹顶酒店，洗去一身的烟火气。她换上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薄衫，质地柔软，领口微宽。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直筒长裤，赤脚踩在酒店的地毯上，头发半干，散在肩头。
她没有戴那枚银马哨。它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门铃在七点过后响起。
她打开门，于诺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颈间空空的，没有戴任何饰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