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的母亲在抵达礼城的第二天下午去了顾家茶园。藏蓝色羊绒大衣,头发挽成低髻,戴一对珍珠耳钉,妆容淡而精致。身后跟着那位私人律师,提着礼物。顾也的父母和祖父母在茶室接待她。顾老先生亲手泡茶,第一泡给客人。于诺母亲双手接过,先观色,再闻香,然后抿了一口。
“好茶。焙火到位,香气有层次。”
顾老先生微微点头。顾也第一次请于诺喝茶时,于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这不是巧合,是于诺从他母亲那里继承的味觉和措辞。谈话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她没有提任何实质性条件。聊域北的风土,聊于诺小时候的事,聊顾也做的诺德信托。她用词克制,但每句话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谈到顾也时,她说:“于诺娶的人,比我年轻时强。”
告辞时她向顾也的祖母鞠了一躬。九十度的躬,保持了三息。祖母伸手扶她,她直起身,说:“顾也嫁进于家,于家不会让她受委屈。”
当天傍晚她飞回澳大利亚。从落地礼城到离开,不到四十八小时。
于诺知道母亲来了。母亲落地礼城时给他发了消息:“我去见顾也的家人。你不用过来。”他回复了一个字:“好。”没有更多对话。他知道母亲的行事方式。
这件事在顾家被轻轻放下了。没有人主动提起,但每个人都在等,等于诺的正式登门。顾也对此一无所知,她照常往返于律所和公寓之间,偶尔在深夜停下工作,看着窗外礼城的冬夜,想起域北那串雪地里的脚印。
春节前约十天,于诺从新加坡飞抵礼城。带足了从域北提前运来的礼物:
他带来的礼物是穆金亲自从域北押车送来的,装了整整三辆越野车的后备箱。不是临时采买的场面货,是于家开了祠堂、从宗堡地窖和家藏里请出来的东西。
第一件是一套完整的清代至民国时期域北茶马互市的原始契约文书,共十七通,装在定制的防酸木匣里。纸页泛黄发脆,墨迹却清晰可辨,每一通上面都盖着当年商号的火漆印和域北草场领主的私章。于家世代保存这些文书,原本收在白顶寺的经阁里。顾家以茶传家,域北的茶马互市是草原与内地茶叶贸易的缩影,这套契约既是文物,也是两家历史脉络的交汇。
第二件是一饼百年普洱茶。于家祖上从茶马互市所得,竹壳包装已经脆化成深褐色,用红绳系着,存于宗堡地窖至今。于诺的祖父在世时说过,这饼茶要等到于家娶进门的媳妇里有真正懂茶的人,才拿出来喝。顾老先生是茶人,这饼茶拿到顾家的茶桌上,不需要解释。
第三件是一方清代端砚,砚底刻着一幅线刻图,域北雪山与礼城茶山隔着一道江水对望,山脊线条极简,但神韵俱在。这是于诺祖父当年请端州砚工定制、送给一位礼城茶商的,于家把砚收了回来,一直收在宗堡书房里。砚台本身是好砚,更重要的是那幅对望的线刻:雪山与茶山,域北与礼城,于家与顾家。
第四件是一整张域北白牦牛的皮。域北的白牦牛极稀少,老一辈人说那是山神的牲口,碰见了也不能惊扰。这张皮是于诺曾祖父那辈留下来的,毛色纯白,经过传统工艺鞣制,毛长而柔软,铺开来像一小片没有边际的雪地。于家现存的白牦牛皮一共只有三张,一张在宗堡正厅,一张在圣湖别墅,这是第三张。送给顾也的父母,不是让他们用,是告诉他们:顾也在域北,于家给她铺的东西,和白牦牛皮一样稀罕,一样暖。
于诺带着这四样礼物去了茶园。
这四样礼物的展示过程,也是于家分量和于诺诚意的无声陈述。顾老先生看到契约文书和百年普洱时,手指在木匣边缘停了很久。顾也的母亲摸到白牦牛皮的长毛时,眼眶微微红了。而顾也站在一旁,看着那方端砚底线刻的雪山与茶山对望,忽然想起自己在白顶寺台阶上画的那个圆和那条线。原来在她画下那幅图之前,已经有人替于家和顾家画过了,用雪山和茶山,用一百年的时间。
拜访很隆重,参与的人多:顾也的父母、祖父母、顾言澈一家、顾诚一家,还有几位住在老宅附近的堂亲。于诺一一敬茶,一一记住每个人的称呼。
拜访结束后大家聚在正厅喝茶。顾也坐在祖母旁边。一个堂亲的孩子跑过来,拉着顾也的手说:“姑姑,上次那个好看的阿姨怎么没来?”
顾也愣了一下。“什么好看的阿姨?”
孩子还要说,被母亲一把拉走了。顾也看向顾诚,顾诚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倒。她没有当场追问。晚饭后她把顾诚堵在了茶室门口。
“二哥。上次哪个好看的阿姨。”
顾诚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回茶室把门带上。他把两个月前的事说了一遍。顾也听完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冬夜的茶园,茶树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顾诚说:“谢谢你告诉我。”
顾也没有质问于诺。她回到礼城的新房子,他正在书房处理邮件。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片刻。
“怎么了?”他抬起头。
“没什么。”她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两个人各自工作,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交织。她在心里想:他知道她知道了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她今晚不打算开口。不是逃避,是还没想清楚该怎么问。
她忽然觉得,这间新房子,这扇和她公寓一样的落地窗,这张他按她要求买的厚地毯,所有她以为的“共同生活”,都建立在一个她还没有点头的条款之上。孩子。她每天吃的那粒白色药片他知道,他没有催过。但他母亲已经来过了,鞠了躬,做了承诺,然后飞回澳大利亚。那位她尚未谋面的婆婆,用九十度的鞠躬替于家在她家族的土地上打下了第一根桩。
顾也合上电脑。窗外礼城的冬夜安静地铺展着。她想起域北那场雪,想起白顶寺的台阶上自己留下的那串脚印。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踩的。下一步,也是。
除夕前三天,顾也和于诺飞抵域北。从机场到宗堡的路被雪覆了一层,车轮碾过去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宗堡主楼的灯全亮着,老管家提前两天把地暖烧热,各处的壁炉都生了起来。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除夕下午开始下雪,入夜后越下越大。这本就是域北的常态,大雪封山的除夕,在宗堡里过年,不是意外,是传统。
老管家从地窖里搬出酒来,于家藏酒的年头比于诺的年龄还大。白酒是窖藏了二十年的陈酿,红酒是于诺父亲当年从法国酒庄整桶运回来的,还有域北本地的马奶酒、青稞酒,各种颜色各种度数的瓶子摆了一排。
年夜饭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宗堡里留下来过年的族人有十几个,加上管家和佣人,长桌坐满了。顾也坐在于诺旁边。有人给她敬酒,第一个人她以茶代,第二个人她端起酒杯。于诺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
她喝的是白酒。二十年的陈酿,入口绵,后劲足。她咽下去,喉头滚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她开始换着喝,白酒之后是红酒,红酒之后是马奶酒,马奶酒之后又回到白酒。不同的酒精在她舌尖轮番碾过,像一场没有彩排的交响。于诺没有拦她,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杯接一杯。
他见过她喝醉的样子吗?没有。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她喝的是咖啡,在纽约见大哥那晚她喝了两杯红酒,脸颊微红但眼神清明,在新加坡她几乎不碰酒。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她敞开了喝。
她喝到第五杯时脸颊开始泛红,从颧骨到耳根一整片烧起来的、不均匀的红,左边比右边深,像晚霞落在雪山上的那一侧。喝到第八杯时她的眼睛变慢了。她的目光落在某个人的脸上会多停一息然后才移开,像镜头在对焦,对焦的速度慢了但对上的那一刻比平时更准。喝到第十杯时她的话变少了。
这是最让他意外的地方。他见过别人喝醉,话多,声音大,逻辑乱。她不。她喝酒之后话反而少了,每一个字都像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了形状和重量才放出来。所以她说得慢,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有人敬酒笑着说:“当家的今年有人管了。”
顾也把杯中酒干了,杯底朝下亮给对方看。白酒的辣劲从喉咙窜上来,她抿了一下嘴唇,然后开口。
“管不了,我只会搭档。”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起来,有人鼓掌。老管家的眼眶红了。
她又喝了一杯,这次是红酒。她端起高脚杯对着灯光看了一眼酒液的颜色,然后仰头。红酒从杯沿流进嘴里,她的脖颈拉出一条弧线。于诺看见她喉头的位置随着吞咽微微起伏,上面有一层极细的汗。酒精在她身体里烧,她开始出汗。不是大汗淋漓,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薄薄的一层湿润,额头、鼻尖、上唇、锁骨的凹陷处,像域北春天刚化冻的湖面,冰层还在但水已经从下面渗上来了。她的体温升高了,于诺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从她身上辐射出来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