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
“明天我走了。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但于诺,你记住。你父亲让我问这句话,不是他等不及。是于家的时间表不等人。你爷爷在你这个年纪,你已经能骑马了。”
她走到走廊口,停下。
“顾也,粥的水量,你煮得比我好。”她顿了顿。“但粥煮得好不好,不是看水放多少。是看喝粥的人还在不在。”
她走进了走廊。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于诺和顾也,和那盏落地灯的光。江面的渡轮又拉了一声汽笛。
第二天早上,穆金来接。白女士站在玄关,穿回那件藏蓝色羊绒大衣。她看着顾也。
顾也没有说话。白女士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然后转身走出了门。于诺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也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门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顾也站在玄关。电梯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她没有等到数字归零,转身走进书房,拿起手机,拨了顾诚的电话。
“二哥,你在香港?”
“明天到。怎么了?”
“帮我订一张明天飞香港的机票。越早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出什么事了。”
“没事。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聊。”
顾诚没有追问。“我把航班号发你。”
“好。”
顾也挂了电话。她打开那个加密文档,光标停在破折号后面,一闪一闪。她打完了那行字。
然后把它打印出来,折好,放进手包里。
她想起于诺把法务总监的话转述给她时,她等过他开口。等他在这份判决书后面加上他自己的批注,哪怕是“我不同意”,哪怕是“我还在想”。但他什么都没加。他只是把文件递给她,然后等着她自己签字。
那时候她以为他的沉默是和她站在一起。现在她知道了,沉默就是沉默本身。
飞往伦敦的航班上,白女士靠窗坐着,于诺在她旁边。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后,白女士把舷窗的遮光板拉开一条缝。
“你把她一个人留在礼城。”
“她手里有项目。走不开。”
白女士翻了一页书。“你小姨上次见你,说你护她护得太紧。这次我来礼城,你倒是松手松得干净。”
于诺没有接话。
白女士合上书,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是松手。你是在看。”
于诺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
“你在看她会不会来找你。看我会不会先开口。看我们两个人,谁先撑不住。你父亲也这样。”
于诺看着舷窗外。云层在下方铺成一片白色的平原。
“妈,她跟我谈过了。关于您来礼城之后的事。她都告诉我了。”
白女士沉默了一息。“她怎么说的。”
“她说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您只是关心她。但她的工作被影响了。她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白女士没有说话。
“她没有让我选。她只是告诉了我。”
白女士把舷窗的遮光板推上去。光涌进来。
“你打算怎么做。”
于诺没有回答。白女士也没有再问。
第二天清晨,顾也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顾诚在到达口等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接过她的登机箱,看了她一眼。
“没带行李?”
“当天回。”
两个人走出航站楼,香港三月的空气潮湿温润。顾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手包里拿出那张折好的打印纸,递给顾诚。
顾诚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你打算怎么做。”
“二哥,于家在礼城的布局,是冲着和顾家搭接口来的。白女士亲口说的。接口搭好了,下一步就是系统对接。在于家的系统里,我是于诺的妻子。妻子是一个功能。”
顾诚沉默了一息。“你不是功能。你是顾也。”
“在于家的系统里,这两者没有区别。”
顾诚停下脚步。顾也也停下来。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
“你打算替于诺找一个替他完成功能的人。然后你自己退出去。”
“不是替他找。是替于家找。于家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特定的人,是一个能承接系统功能的角色。这个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
顾诚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白女士告诉我于家在礼城的布局那天晚上。还有,二哥,于家入股那家绿色建材公司,走的是新加坡的基金。你是金石言的合伙人,那只基金的境内法律顾问就是你牵头的。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顾诚没有说话。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查到的比你以为的多。所以,帮我找一个人。不是现在。是等我的方案全部推演完。今天来见你,只是让你知道。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帮忙,你要帮我。”
顾诚看着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指尖擦过颈间那枚银马哨。
“好。”他说。
顾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
当天下午,顾也飞回礼城。飞机爬升时她靠窗坐着,香港在机翼下缩成一片蓝色的海湾和灰色的楼群。她打开手机,看到于诺发来的消息:“到了伦敦。”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关掉屏幕,闭上眼睛。手包里那张打印纸已经被顾诚拿走了。但她电脑里的加密文档还在。光标还停在破折号后面。
下次打开的时候,她会继续写下去。
第四章 空转
开春后,域北的雪化了大半。宗堡屋顶的积雪变成水,顺着瓦楞往下淌,从早到晚,滴答声不绝。草原上的薄雪化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返青的草芽,远远望去像一块褪了色的旧毯子。
顾也站在东翼书房的窗前,看着通往白顶寺的那一百零八级台阶。石阶上的雪化成了水,水顺着凹槽往下淌,去年冬天她留下的那串脚印早已消失。脚印消失了,但她记得自己走过的路。她在这扇窗前站了很久,直到于诺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老周今晚攒了个局。”他站在书房门口,“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带家属。晚上不回来住,老周那边房间多。”
“在哪。”
“翡翠河下游那片度假别墅。老周前年从英国请的设计师,去年落成,叫‘翡翠河岸’。”
顾也转过身。窗外的暮色正在沉入草原尽头,最后一缕光从雪山顶上收走。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羊绒衫的领口翻着,她用手指把它翻下来,抚平。指尖擦过他的颈侧,他的皮肤温热,她没有停留。
“域北晚上还凉。”她说。
“嗯。”
“少喝点。”
“好。”
老周派的车停在宗堡主楼门口,是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司机穿着深色夹克,站在车门边。看见于诺出来,他拉开车门。于诺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顾也站在客厅里,背后是落地窗和窗外正在沉入夜色的草海。客厅的灯还没开,她的轮廓被窗外的暮色衬成一个纤细的剪影。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车门关上。奔驰驶出宗堡大门,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暗红。
顾也站在原处,看着那两道红光拐过弯道,被石墙挡住。然后她回到书房,重新打开电脑。绿色债券的补充法律意见书还剩最后两节,她答应承销商明天上午十点前发过去。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均匀,规律。
晚上八点,她合上电脑,去厨房热了佣人留的饭菜。清炒芦笋,冬瓜排骨汤,半碗米饭。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十一点,她洗完澡,头发半干,披着一件羊绒披肩走进卧室。床很大,她睡在右侧。左侧的枕头平整,床单没有褶皱。她关了灯,侧过身,闭上眼睛。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她躺了很久。翻身的时候,手碰到左侧冰凉的床单。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腰间。
凌晨一点,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赵卓发来的工作消息,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又暗下去。
她始终没有给于诺发消息。于诺也没有给她发。
第二天早上,顾也七点起床。左侧的枕头还是平整的。她把床单抚平,叠好被子,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小片青色。她用冷水拍了拍脸。
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继续改法律意见书。键盘声均匀。
于诺没有回来。
上午十点,她把补充法律意见书定稿发给了承销商,抄送顾言澈。然后合上电脑,走到落地窗前。宗堡内庭那几株沙地柏在阳光下微微晃动。砂石路一直延伸到大门外,空荡荡的。